可那烈法跟夏天不一样了。夏天是泼辣辣的,照得人皮肉发烫、汗流浃背;九月的烈,是薄的,是一层金光灿灿的壳,壳底下已经开始发凉了。陈醒立在互助会仓库门口,望着天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乡下,阿婆讲的“秋老虎”——咬人不咬人,总归是要咬一口的。
远处,闸北方向的炮声比前几日更近了。
轰——轰——
那声音不像七八月间那样密,那样急,像擂鼓。如今这炮声,是钝的,沉甸甸地砸过来,一下,一下,砸在人的心口上,砸得人喘气都要慢半拍。
“醒醒,粥快见底了。”
李秀珍的声音从灶披间传出来,把陈醒的思绪拽回来。
她应了一声,转身往里走。
仓库门口,领粥的长队还在慢慢挪。比前些日子短些了,还是短得有限。那些从闸北、虹口、杨树浦逃出来的人,一张张脸被日头晒得黧黑,眼窝凹下去,嘴唇干裂着,排队的时候不吭声,只拿眼睛望着灶披间那个冒青烟的烟囱,望着那只从窗口递出来、冒着热气的粥碗。
陈醒走到灶披间门口,从姆妈手里接过那桶刚熬好的粥,提到仓库里那张条凳支起的木板桌上。
“让一让,当心烫。”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缝。她挤进去,把粥桶搁稳,接过顾太太递来的长柄木勺,开始一勺一勺往碗里舀。
排队的人,她多数已经眼熟了。
那个头发花白、背佝偻得厉害的老太太,姓周,虹口逃出来的,儿子在北站被炸死了,媳妇带着孙囡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,只剩她一个人,日日来领一碗粥,喝完就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晒到日落,再挪回互助会给她腾的那块铺板。
那个抱婴孩的年轻妇人,姓啥她不晓得。只晓得婴孩瘦得像只小猫,哭起来声音细细的,像刚出壳的雏鸟。妇人日日来领两碗粥,一碗自己喝,一碗吹凉了,一口一口喂进婴孩嘴里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窝深陷,却从来不哭。
还有一个中年男人,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衫,长衫上烧了好几个洞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他排队时总是不吭声,轮到他了,接过粥碗,低低说一句“谢谢侬”,就走到墙角,背对人群,慢慢喝。
陈醒注意他好几天了。
不是因为别的。是因为他那双手。
那双手,指甲修得齐整,指节细长,虎口没有茧——不是做工的手。是握笔杆子的手。
陈醒舀起一勺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