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安里互助会开张第三日。
天还没亮透,仓库门口已经排起了队。
不是长龙。是三五成堆、稀稀拉拉散在墙根的人——抱婴孩的妇人,搀老人的少年,自个儿蹲在地上、眼神空洞的中年男人。他们从闸北来,从虹口来,从杨树浦来,从那些已经被炮火犁过三遍、焦黑的废墟里爬出来,跌跌撞撞走进租界,走进这条还来得及听见麻雀叫的弄堂。
顾太太立在仓库门口,手里捧着一只搪瓷杯,杯里是泡了一夜的浓茶,黑黢黢的,苦得舌头发麻。她呷一口,抬眼望望天色,又望望墙根下那些沉默的人。
“开门罢。”她说。
铁皮门“哐当”一声推开,灰尘噗地腾起来,在晨曦里翻卷成一道浑浊的光柱。
登记桌摆好了。两张条凳,一块门板,门板上铺着旧报纸,报纸上搁着笔墨、一本学生练习簿、一小碟朱红印泥。
陈醒坐在桌后,手里握着那支大姐给的旧钢笔,笔尖在练习簿第一行落下第一个字:
“姓名:陈阿大。性别:男。年龄:三十四。原住址:闸北宝山路和康里三号。职业:码头搬运工。家庭成员:母、妻、二子一女。”
她抬起头,望着眼前那个佝偻着腰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穿着一件烧出好几个窟窿的短褂,左边袖管没了,露出半截黑红的胳膊,上头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,翻着狰狞的肉色。他身后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,男孩在睡,头歪在祖母肩上,嘴角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。
“都来了?”陈醒问。
男人点头,喉结滚动了几下,没发出声。
陈醒低下头,在“家庭成员”后头添上“五人”,搁下笔,从桌下摸出一张裁成巴掌大的硬纸片,上头盖着顾太太托人办来的租界临时通行证的红戳。她把纸片递给男人。
“收好。”她说,“弄丢就不好补了。”
男人接过那张纸片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他不识字,但他认得那个红戳。他把纸片小心地折好,塞进贴身衣袋,按了按。
“谢谢侬,小阿妹。”他说,声音干涩得像陈年的柴。
他身后,老妇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望着陈醒,嘴唇翕动着,像要说什么。
陈醒没等她说。她从桌下又摸出两张薄薄的硬纸片,递过去。
“阿婆,这是侬和孙囡的。收好。”
老妇人接过纸片,低头望着那上头鲜红的印章。她的手在抖,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