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声停了。
不是真的停。是远了。
从午后起,闸北方向的轰隆声渐渐往北、往西退去,像一场狂暴的雷阵雨终于挪过天顶,余下的只是天边隐约的滚雷,闷闷的,隔着重重的云层与水汽,传过来时已经不那么骇人了。
可仁安里的灯,还是亮得比往常晚。
陈醒立在灶披间门口,看姆妈在炉前忙活。煤球火拨得旺,蓝幽幽的火舌舔着锅底,锅里红烧肉的酱色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八角与桂皮的香气混着油脂的醇厚,一阵阵地飘出来。
“姆妈,我来帮你。”
“不用,不用。”李秀珍头也不回,手里铲子稳稳地翻动锅里的肉块,“你去摆碗筷,阿姐姐夫马上到了。”
陈醒应了一声,转身往碗柜走。
背后,姆妈的声音轻飘飘地追过来:
“还有,去请赵爷爷赵奶奶——今朝一道吃。”
陈醒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伊拉肯伐?”
李秀珍没回头。锅铲在铁锅里划过一道弧线,滋滋作响。
“你去请。”她说,“就讲阿玲回来了,带了伊拉广东馆子的家明姐夫,烧了好菜,不来吃要剩忒了。”
陈醒望着姆妈的背影。
那背影被灶火映得暖黄黄的,肩胛骨在旧蓝布衫下一耸一耸,还是那样瘦。可这瘦里头,不知从何时起,添了一股从前没有的、沉甸甸的稳当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赵爷爷赵奶奶住的那间杂物间,门虚掩着。
陈醒在门口立了立,没急着敲门。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还有老人压低的絮语,像两片枯叶在风里轻轻磨擦。
“……今朝炮声好像轻些了……”
“……栓子讲闸北大场那边还在打……”
“……桂花巷的阿四嫂今朝又到弄堂口来寻伊男人,还是没寻着……”
“……阿弥陀佛……”
陈醒轻轻叩门。
“赵奶奶,是我,醒醒。”
里头的絮语停了。脚步声蹒跚地移过来,门“吱呀”一声拉开。
赵奶奶立在门口,腰弯得比三年前更低了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。她身上是那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出毛边,却补得整整齐齐。
“醒醒呀,”她眯着眼笑,眼角皱纹堆成菊花瓣,“啥事体?”
“姆妈让我来请阿爷阿奶一道吃夜饭。”陈醒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