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弯下腰,要给陈醒跪下。
陈醒一把扶住她。
“阿婆,”她说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,“不要介。阿拉都是上海人。”
老妇人直起身,望着她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上来,又慢慢被压下去。
她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好囡囡。”
她抱着孙囡,跟着儿子往里走了。
陈醒低下头,望着练习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“陈阿大”。
窗外,炮声又响了。
轰——轰——
她没抬头,笔尖继续落下:
“下一位。”
灶披间里,热气蒸腾。
李秀珍立在两口大铁锅前,手里那把长柄木勺不停地搅动。一口锅里是稀粥,糙米兑了一半碎玉米,熬得稠稠的,米香混着玉米的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。另一口锅里是开水,咕嘟咕嘟冒着大泡,边上搁着一摞洗干净的大碗,碗边磕了好几个缺口,却擦得锃亮。
赵奶奶坐在灶门口的小凳上,往炉膛里添煤。
她添得很慢,很仔细。每一铲煤都先拨开,看看成色,再均匀地撒在火上。火苗从煤缝里钻出来,蓝幽幽的,舔着锅底,把她花白的鬓发映成暖黄色。
“阿奶,侬歇一歇,我来。”李秀珍回过头。
赵奶奶摇摇头,手里铲子不停。
“不累。”她说,“这辰光,能动一动,心里头还踏实些。”
李秀珍望着她。
这半个月,赵奶奶一天都没闲过。天不亮起来,帮着她洗菜、淘米、刷碗。夜里大家散了,她还拿着笤帚,把灶披间扫得干干净净,连墙角的蛛网都掸掉了。
她劝过几次。赵奶奶总是一句话:
“搬过来已经是占了老大便宜了。再不帮点忙,阿拉两个老骨头,真真是白吃饭了。”
李秀珍晓得,再劝也没用。
她转过身,继续搅动锅里那越来越稠的粥。
灶火映着她的侧脸。那张脸比三年前瘦了,眼角细纹密了些,鬓边白发添了几根。可那双眼里的光,比从前更沉、更稳。
炮声远远传来。
她手里木勺没停。
仓库后门,刘春心正跟几个年轻男人说话。
她今朝穿了件靛蓝竹布旗袍,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用一枚黑发卡别着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脸上没擦粉,却比从前那些浓妆艳抹的辰光更好看——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