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灶披间水门汀地面上,那方光斑比前几日又挪近了三寸。立秋过了一礼拜了,日头却还这样早,这样烈,像是不肯承认夏天该过去了。
陈醒醒来时,听见灶披间里锅铲轻轻刮过铁锅底的声响,是姆妈在炒昨夜剩下的冷饭。泡饭的米香从门缝里钻进来,混着一点酱瓜的咸酸气,是这间亭子间十六年来每一个早晨的味道。
她起身,披衣,推开房门。
李秀珍正立在煤气灶前,手里那把木铲慢慢地翻动着锅里的饭粒。青烟袅袅,从锅沿升起来,绕着她的鬓发,把她额前那几根新添的白发染成灰蒙蒙的颜色。
“醒醒来啦?”她回头望了一眼,脸上是惯常的、略带疲惫的温和,“泡饭马上好,酱瓜我切好了,你阿爸今朝出门早,伊先吃过了。”
陈醒应了一声,去洗漱。自来水还是凉的,扑在脸上激得她一哆嗦。她望着缺角镜子里自己的脸,十六岁,眉眼渐渐长开,下巴尖了些,是这一年瘦的。
镜子边,宝根还蜷在床上,薄被踢到脚边,露出两条黑瘦的小腿。六岁了,还是这样不安分,睡相像只翻了壳的甲鱼。她走过去,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他的肚脐眼。
宝根翻了个身,咂咂嘴,含含糊糊地叫了声“姆妈”,又沉沉睡去。
陈醒立在床边,望着弟弟熟睡的脸。
那张脸还带着隔夜的汗渍,腮边压出枕头席子的印痕,嘴角挂着一点干涸的口水。睡梦里,他不知梦见了什么,忽然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她弯下腰,把被角掖好。
窗外,弄堂里有人在泼水,竹刷子刮过青石板,唰——唰——。谁家的收音机开了,飘出糯软的评弹调子,女声拖着长腔唱“秋江之上晚风凉”。
陈醒直起身,走向灶披间。
就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瞬——
收音机里的评弹,断了。
沙沙沙沙——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像钝刀子划过铁皮。然后是播音员的声音,急促,紧绷,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生生挤出来:
“紧急新闻——紧急新闻——”
李秀珍手里的木铲顿在半空。
“今日上午九时十五分——”
陈醒站在灶披间门口。日光照在她背上,拉出一条细长的、静止不动的影子。
“东洋海军陆战队一小队——在天通庵车站附近——越过淞沪铁路——冲入宝山路——”
播音员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