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奶奶连连摆手:“不去不去,阿拉两个老骨头,哪能好天天来叨扰——”
“今朝是阿玲姐特意叮嘱的。”陈醒没让她说完,“伊讲好久没见阿爷阿奶了,有体己话要讲。”
赵奶奶还要推辞,里间赵爷爷的声音沉沉地传出来:
“去吧。”
门里,赵爷爷拄着那根竹杖站起来。他的背比三年前更驼了,可眼神还是那样清,像深秋的湖水。
“醒醒屋里厢待阿拉不薄。”他望着赵奶奶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,“今朝阿玲回来,伊特意来请,阿拉不去,伊要难过的。”
赵奶奶嘴唇动了动,没再说话。
她转身,从屋里那张小桌上捧起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她们自己晚饭——半碗冷饭,一小碟咸菜,两块昨夜剩的豆腐干,已经切好,整整齐齐码着。
“这……”她望着那碗饭,有些无措。
“留到明朝,热一热,还可以吃。”陈醒接过碗,搁回桌上,“阿奶,走吧?”
赵奶奶望着那只碗,望了几秒。
然后她转过身,跟着陈醒往客厅走。
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踩在几十年来那些数不清的、小心翼翼、不敢多占一分便宜的日日夜夜上。
客厅,灯全点上了。
陈玲正在摆碗筷。她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浅灰布旗袍,头发在脑后绾成髻,露出细白的一截颈子。嫁人三年,她比做姑娘时丰润了些,眉眼间那股从前化不开的愁淡了,添了几分当家主母的从容。
周家明立在灶披间门口,帮着李秀珍端菜。他生得高高大大,围着条靛蓝围裙,笨手笨脚却一板一眼,广东口音的上海话讲得七零八落,却句句透着憨厚的认真。
“阿奶!阿爷!”陈玲放下碗,快步迎上来,双手扶住赵奶奶的手臂,“我正想明朝去看你们呢。姆妈讲你们搬到阿拉屋里来了,我开心得不得了。”
她搀着赵奶奶往桌边走,按着她在上座坐下。
赵奶奶手足无措地坐在那儿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,像怕碰坏什么贵重物件。
“这……这哪能好……”她喃喃。
“有啥不好。”陈玲替她摆好面前的碗筷,声音软软的,却不容推辞,“从前在南市,姆妈生弟弟那辰光,阿奶日日端粥来。这恩情,阿拉记一世。”
赵奶奶低下头。
灯光下,她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,很快被她用袖子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