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从清晨起就是那种将雨未雨的铅灰色,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把整个上海滩捂得严严实实,透不出半丝风。梧桐叶子纹丝不动,蝉却叫得凶,一声赶一声,声嘶力竭,仿佛要把最后的气力耗尽在这个溽热的午后。
陈大栓一早拉车出来,就觉着不对劲。
往常这个辰光,霞飞路上往来的多是送先生上写字间的包车、太太们去百货公司叫的出差车,还有零星赶火车的外埠客商。可今朝,从外滩方向驶来的小汽车一辆接一辆,乌黑锃亮的车身,后座堆着捆扎齐整的皮箱和藤条箱,有些车顶上还绑着高尔夫球袋和折叠帆布椅。
车里头坐的,多是洋人。
金发碧眼的大太太多,穿亚麻西装、戴巴拿马草帽的先生也多。他们靠在后座,脸朝着窗外,目光掠过法租界那些熟悉的红砖洋房、修剪齐整的街心花园、橱窗里还摆着新款秋装的百货公司——那目光空空荡荡的,像在看,又像什么也没看见。
陈大栓把车停在海关大楼斜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等客。树荫稀稀拉拉,挡不住多少日头,汗沿着他额上的沟壑淌下来,滴在洗得发白的短褂前襟上。
他摸出烟荷包,想卷一支,手指却有些发僵,卷了几次都散了。他索性不卷了,就那么叼着空烟嘴,望着马路对面那扇巨大的拱门。
江海关大楼。上海滩顶高的房子,顶响的钟楼。
此刻,那扇拱门里正往外涌人。
不是平素那些穿长衫报关行的先生、拎皮包的洋行职员。是些穿着考究却神色仓皇的洋人,男人腋下夹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,女人怀里抱着首饰匣子、银茶具,甚至有个年轻太太,臂弯里挎着只白毛已经打绺的波斯猫,另一手拖着一口钉着铜角的橡木箱,箱盖没扣严,一角丝缎滑落出来,鹅黄色的,拖在脏兮兮的台阶上。
门边的铁桶里,浓烟正往外冒。
有人在烧文件。
那烟不是寻常炊烟,是青灰色的,浓稠,升不高,贴着墙面打旋,像活的。纸灰从桶口飞出来,在燥热的空气里打着转,像一群失了方向的黑色蝴蝶。有一只飘到陈大栓脚边,还带着余温,他低头看,半张没烧尽的信笺,花体英文,墨迹依稀可辨,落款是一个流畅的签名。
他认不得那些洋文。他只认得一桩事体:
这些洋人要跑了。
而且跑得这样急,急到来不及把机密文件塞进碎纸机,只来得及堆在铁桶里,浇上洋油,划一根火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