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醒!”听筒那头,沈嘉敏的声音亮晶晶的,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,“我问着啦!初先生人真好,我还没讲完,伊就帮我查得清清爽爽——”
她噼里啪啦报出一串日期、船名、泊位、票价,统舱三块六角,五岁以下小囡半价,船上管两顿白米饭,咸菜汤免费添。七月底那一班是二十八号,“长兴轮”,英商怡和洋行代理,英国人船,挂米字旗,东洋人不会查。
“二十八号……”陈醒捏着听筒,指节微微泛白,“辰光倒蛮宽裕。”
“是呀是呀!”沈嘉敏在那边快活地说,“初先生讲,统舱铺位还多,提前三日去买票就肯定有。你那家亲戚几时到上海?要不要我陪你一道去十六铺码头?”
陈醒没答这句。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轻缓:“嘉敏,沈先生这几日……还忙伐?”
“忙呀,昨夜快十一点才回来。”沈嘉敏叹了口气,又压低声音,带着点女儿家的小抱怨,“我阿妈讲伊,再介忙下去身体要垮脱,伊只笑笑,讲‘这批货押好就好交差了’。我也不懂,反正伊日日有接不完的电话、见不完的人。”
陈醒静静听着。窗外蝉声嘶嘶,太阳升高了,灶披间里热得像蒸笼。
“嘉敏,”她说,“船票那桩事体,能不能……正式托你,帮我去跟沈先生讲讲?”
听筒那头静了一瞬。
随即,沈嘉敏的声音轻快如常:“好呀!我今朝夜里就同伊讲!”
挂上电话,陈醒在灶披间门口站了很久。李秀珍从里间探出头来,见她立在日头底下发呆,唤了声“醒醒,毛豆剥好啦?”,她才回过神,低头把那篮青豆端进屋里。
傍晚,沈公馆。
晚饭的时辰比往日更晚些。吴妈把四菜一汤端上桌,用纱罩笼好了,在厨房里等着。沈妈妈歪在客厅沙发上看画报,隔一会儿就抬眼望望落地钟。
快八点,玄关处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沈泽楷推门进来,身后带着夏夜室外那股黏腻的热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码头特有的桐油与江水混合的气味。他把公文包递给迎上来的吴妈,松了松领带,眉宇间是积压了一整日的疲惫。
“回来啦。”沈妈妈放下画报,起身往饭厅走,“吴妈,热菜吧。”
沈泽楷应了一声,先去洗手。冰凉的自来水冲刷过手指,他抬起头,望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有些发僵的脸。眼角已有了细纹,眉间那道竖纹更深了些,是这两年新添的。他对着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