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多年前,自己从苏州乡下坐小火轮来上海。船靠十六铺码头,他立在甲板上,第一眼望见的,就是这幢楼,这座钟。
那时候伊听人讲,这是远东顶大的海关,世界的船都要到这里来报关。钟楼顶上那口大钟,是英国人造的,走得比全中国任何一座钟都准。外滩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,就是靠着这座钟,对表,开仓,卸货,把整船整船的呢绒、洋油、机器运进来,再把整船整船的丝、茶、桐油运出去。
那时他想,上海滩真大,大到容得下全世界的人。
此刻他望着那扇还在吐人的拱门,望着铁桶里那些尚未燃尽的纸灰,忽然想:
这些全世界的人,正在离开全世界。
同一时刻,十六铺码头。
孙志成把黄包车停在候船大厅斜对面的骑楼底下,扯下脖子上的汗巾,用力拧了一把。汗水滴在发烫的水门汀上,“滋”一声,转眼蒸干。
今朝他本来不想往码头跑。这几日风声紧,码头上巡捕多了三倍,见人就查,华捕凶,安南巡捕更凶。可早起到车行,老张讲,今早有趟英商的船去香港,统舱票八块大洋一张,还有价无市。那些买不到票的洋人急得跳脚,出三倍的价钱叫车,满外滩地找黄包车,拉一趟抵平时五趟。
孙志成动了心。
桂枝上月诊出有了身子,他就要做阿爹了。这几日夜里困觉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盘算着日后的开销:桂枝要补身子,小人要置衣裳,尿布、奶糕、牛痘针……桩桩件件都是钱。平日里舍不得拉的通宵车,这几日也咬牙拉了,腿拉到抽筋,回来往床上一倒,桂枝替他揉脚,揉着揉着,他鼾声就起来了。
此刻他靠在车把上,望着候船大厅门口那一片白花花的人头。
英国人、美国人、法国人、还有那些他辨不清国籍的西洋人,像退潮时分争先恐后挤向大海的鱼群,在售票窗口前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。插队的,加塞的,用外语高声争吵的,被安南巡捕拎着警棍驱赶开的——体面全无,斯文扫地。
一个穿白色柞蚕丝西装的年轻洋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面色涨红,领带歪到一边,手里攥着两张揉皱的船票。他身后跟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少妇,怀里抱着个金发婴孩,婴孩被这阵势吓着了,哇哇大哭,哭声尖利,像被踩住尾巴的猫。
那少妇走过孙志成身边,脚下一个踉跄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