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要落雨的那种灰,是闷,是潮,是云层压得极低、却迟迟不肯落下来的那种憋。梧桐叶子纹丝不动,蝉声倒比昨日更凶,嘶啦嘶啦,像钝锯子锯着铁皮。
陈醒出门前,特意换了件半旧的本白夏布旗袍,料子洗得发软,袖口有浅浅的汗渍印子,是姆妈去年夏天替她收进樟木箱时没留意留下的。她没换。这颜色,这质地,混在午后乏力的日头底下,像墙上淡得快化掉的影子,谁也不得多看一眼。
路过灶披间,李秀珍正弯着腰,从米缸里往外舀米。动作轻轻的,一把,两把,三把,白花花的米粒从木升子里滑进青花粗碗,簌簌响。
“姆妈,我出去一趟。”陈醒站在门边。
“晚饭回吃伐?”李秀珍没抬头,手里的木升子顿了半拍。
“回的。”
“好。”木升子又响起来。
陈醒没再说啥,转身出了门。
她晓得姆妈没抬头,不是不关心,是不敢抬头。这辰光,外头炮声歇了,可人心里的炮声没歇。姆妈不问去哪,不问见啥人,只问回不回吃饭。这就够了。
贝当路。
午后一点三刻,日头正毒,路上行人稀稀拉拉。一个穿香云纱短衫的男人靠在电线杆脚边打瞌睡,蒲草帽盖住脸,鼾声一起一伏。对面老虎灶的老板娘无精打采地挥着蒲扇,灶上铜壶滋滋冒着白汽,混在蝉声里,像另一种喘气。
永昌钟表行的玻璃门半掩着,门把手上挂了块“午休”的小木牌,字是用墨笔写的,边角有些毛了。
陈醒推门进去。
铜铃叮当,声音在满屋的嘀嗒声里显得格外单薄。柜台后没人,空气里机油味比往日更浓些,混着刚泡开的茶香——是龙井,三级,带点草青气。
“胡老板?”
“来了啊。”胡为兴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。今朝他不像往常那样穿灰布长衫,只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汗衫,袖口挽到肩头,露出两截精瘦的胳膊,右手虎口贴着块橡皮膏,边缘有点翘起。他手里捏着块软布,正擦一只老怀表的玻璃面。
“进来坐。”
里间比外头更闷。吊扇慢悠悠转着,嘎吱嘎吱,把热风从东头赶到西头,又从西头赶回来。工作台上摊着几只拆开的座钟机芯,齿轮、发条、游丝,零碎碎摊了一桌面。墙角的炭炉子上坐着把黑铁壶,水早滚了,壶嘴噗噗喷着白汽。
胡为兴把怀表搁下,从竹壳热水瓶里倒了杯白开水,推过来。
“不烫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