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桌上,沈妈妈絮絮叨叨说起家常:今日西摩路那家绸缎庄新到了一批阴丹士林布,颜色正,价钱也公道;周太太的女儿下礼拜出阁,帖子送来了,贺礼该送什么;还有楼下王家的儿子,刚从圣约翰毕业,听说进了工部局警务处……
沈泽楷听着,偶尔点头,“嗯”一声,筷子动得不多。
沈嘉敏扒了两口饭,放下碗,觑着大哥的脸色。她等了一整日,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,那桩事体揣在心里像揣了只活兔子,扑腾扑腾跳个不停。
“大哥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“嗯?”沈泽楷抬起眼皮。
“阿是还记牢上趟阿拉屋里厢来过的那位陈小姐?我学堂里顶要好的同学。”沈嘉敏语速快起来,怕被打断似的,“伊屋里厢有门远亲,广州的,想月底坐船回老家避暑。伊托我问阿拉公司有没有船跑广州,初先生讲廿八号‘长兴轮’就有,统舱票三块六角——”
沈泽楷放下筷子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,慢慢呷了一口。青瓷茶盏的边缘映着吊灯的光,在他指尖转了个极缓的弧度。
“你那个同学,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,“陈醒。”
“是呀。”沈嘉敏眨眨眼,“大哥,能帮伐?伊难得开口求人——”
“她要送亲戚去广州?”沈泽楷打断她,语气平淡,“几时的事体?”
“就……就这两日呀。”沈嘉敏被大哥的口气弄得有些不安,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,“伊讲七月底八月初,想趁早走,省得夜长梦多……”
沈泽楷沉默着。他把茶盏放回桌上,杯底与红木桌面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咯”响。
窗外,法租界的夜色沉静如海。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叮当声,隔着重重梧桐树影传过来,已经十分模糊了。
沈泽楷望着桌面上那杯茶,望着茶水表面渐渐平复的涟漪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也是在这张饭桌上,妹妹兴冲冲地讲起她那位“顶顶要好的同学”,说人家文章写得好,登在报纸上,英文也流利,连圣约翰的教授都夸。那时他没在意。女学生么,才情出众的每年总有那么几个,毕业了嫁人、相夫教子,才情便渐渐磨成柴米油盐。
他又想起一个月前,妹妹转托他买药品的事情。那张单子他看过,寻常家庭常备药,数量也不多,他当时只当是人家谨慎。可事后他让初秘书随口问过几家常跑的药房——那批药,市面上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