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醒接过,没喝。玻璃杯捂在手心里,有点烫,她没放。
胡为兴坐到她对面,摘下金丝眼镜,从汗衫口袋里摸出块麂皮,慢慢擦着镜片。他不讲话,她也不催。窗外的蝉声一阵紧似一阵,屋里座钟的嘀嗒声却稳稳当当,各走各的。
擦了约莫有一支烟的工夫,胡为兴把眼镜戴回去。没有被镜片挡着的那双眼睛,其实比戴着更锐,像老钟表匠手里那把磨了二十年的螺丝刀,尖,细,落点极准。
“有桩事体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字与字之间像隔着层砂纸,“上头来了人。”
陈醒握着杯子的手指,收紧了些。
“是啥人,不便当告诉你。代号‘一号’。”胡为兴看着她,目光稳稳的,“身份极高。具体高到啥程度——你不需要晓得,我也不便当多讲。伊路过上海,停留辰光极短,外围安保自有专职同志负责,跟你、跟我,一概不搭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是——”
这个“但是”落得很轻,像表匠捏着发丝细的螺丝往轴眼里放,落点却极准。
“组织需要你,通过沈嘉敏,运用大通船运公司及沈泽楷的关系,暗中准备一条安全、可靠、可随时启用的海上撤退通道。作为最极端情况下,备选方案。”
备选方案。
四个字,像四枚冷冰冰的砝码,稳稳搁进陈醒心里。
“一号本人?”她问。
“不是。”胡为兴摇头,“是万一——我只是讲万一——万一正常渠道受阻,需要紧急转移极少数核心人员或重要物资。不是现在,是备在那里,有备无患。”
他停了停,将那张麂皮叠好,放进汗衫口袋。
“记牢,只是备选。用不上的可能性,十之八九。但阿拉不能赌那个十之一二。”
陈醒点点头。她没问“为啥是我”“为啥是现在”“万一暴露哪能办”。辰光不是拿来问这些的。
她只问了一句:“具体要求呢?”
胡为兴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像老铜零件在灯光下闪了一闪。他没夸她,只是从工作台抽屉里摸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、极薄的信纸,推过来。
陈醒展开。
纸上是铅笔字迹,极轻,像怕划破了纸。字不多,拢共三行:
七月底前,确认一条不受军方或海关特别监控的民运航线(香港/广州/福州/温州均可)。
备选船期不早于七月二十五日,不晚于八月五日。
可用假身份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