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醒夹着书本走出仁安里弄堂口时,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。她换了件半旧的月白色短袖旗袍,料子是透气的麻纱,袖口刚过肘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。头发依旧齐耳,用一枚最简单的黑色发卡别在耳后。脸上没什么脂粉,只有年轻皮肤自然的光泽,和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清醒过后的沉静。
书包是旧的蓝布包,洗得发白,里面沉甸甸地装着几本硬壳的会计学原理、商业簿记。
电车叮叮当当驶来,载着早班拥挤的人潮。陈醒挤了上去,找了个靠窗的站位。车厢里混杂着汗味、头油味、廉价香水味,还有不知谁拎着的生煎馒头和粢饭团的香气。她微微侧身,面向窗外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景。
路过老城隍庙一带时,她注意到往常蹲在桥墩下卖五香豆的老伯没出摊。街角多了两个穿黑色香云纱短褂、敞着怀、眼神四处逡巡的汉子,胳膊上隐约有刺青。他们不像等活的车夫,也不像正经的生意人。电车上有人低声议论,语速很快,带着吴语特有的急促和某种压抑的愤懑:
“……听说了?北站那边,昨日又有东洋浪人闹事,砸了人家店铺招牌……”
“……算什么!闸北虹口,他们兵营外面,天天下操,枪炮声吓煞人!”
“……华北更不太平,报纸上遮遮掩掩,可风声紧啊……”
“……这日子,真真叫人胸闷!”
声音很快被电车的喧嚣吞没。陈醒收回目光,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。华北,卢沟桥……她知道那个日子正在迫近,像一块不断压低的、漆黑的铅云。可租界里,日子还得照常过。咖啡馆照样飘出爵士乐,百货公司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最新款的夏装,电影海报上周璇的笑脸依旧甜得发腻。这种割裂感,时时撕扯着她。
沪江大学商学院的教学楼,是幢灰扑扑的四层西式建筑,外墙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,在阳光下绿得发暗,透着一股子老成持重的学究气。走进楼里,喧嚣立刻被隔绝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旧书、粉笔灰和地板蜡的、略带沉闷的宁静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而有回响的嗒嗒声。
陈醒的步子不疾不徐。她先去了图书馆,还掉上周借的《成本会计精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