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竹笠捡起来。麻绳勒过的地方那一圈深色,在月光里是赭褐的。她看着那圈赭褐色,忽然想起孙延寿今天下午说的话——他掌心的纹路长到虎口外面之后握拳就看不见了,但从值房到安仁坊走了六百多步,松开手,纹路又长了六百多截。不是长,是走。纹路在往他来的方向走。
她把竹笠翻过来,内沿朝上。麻绳编得很密,在额角对应的位置,深色的那一段,麻绳的纤维被磨得发亮。孙延寿的额角磨了两年,磨出这一圈深色。现在她的额角贴着它,磨的是同一圈。她不知道这圈深色会不会继续加深,但她把竹笠重新戴回头上时,麻绳勒过的地方和她额角贴合的那一瞬,左手无名指的旧疤轻轻跳了一下。
她从铺位上站起来。郑平睡着了,旧名册合着放在枕边,左手搭在册面上,无名指的细疤被月光照成一道很淡的影。她从他铺位边走过,脚步很轻,布底鞋踩在夯土上几乎没有声音。营房的门虚掩着,门轴在夜风里发出极轻的吱呀声,她侧身从门缝里出去。
长安的夜空是深蓝色的。不是黑,是蓝。像党河的水被冻成了天空——她不记得党河,但她抬头看天的时候,舌尖自动泛起一丝极淡的咸。朱雀大街在月光下是银灰色的,从明德门一直铺到朱雀门,两边的槐树在夜色里站成两排很淡的影。
她沿着东侧往北走。走到第三棵槐树时,她在月光下停下来。那截从“时”字裂缝里长出来的新枝,经过一整个白天的生长,比傍晚时又长了一截。朝西的叶片完全展开了,叶形在月光下很清晰——窄,尖,叶脉从叶柄出发放射状散开,每一道叶脉的末端都抵达叶缘的锯齿。锯齿是赤金色的,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
她把指尖悬在叶缘最近的一枚锯齿上方。无名指的旧疤在靠近锯齿时轻轻跳了一下。不是胀,不是痒,是应。锯齿的赤金色和疤痕边缘的金色在月光下同频明灭。她把手指收回去。叶片在她指尖移开的瞬间轻轻颤动了一下,叶柄和枝条连接的地方渗出极细的一滴汁液,赤金色的,在月光下像一粒很小很小的琥珀。
汁液在叶柄处停留了片刻,然后沿着枝条的表皮往下流。流得很慢,慢到她能看见它经过的每一道树皮裂纹。流到“时”字的裂缝时,汁液停住了。裂缝被两场春雨喂饱之后,树皮吸足了水,在裂缝深处鼓起一个极小的包。汁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