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皖蹲下来,把眼睛凑近树干。鼓包里面蠕动的不是虫子,是更细的——一截极细的、嫩白色的根须。不是从树皮外面长进去的,是从树皮里面往外长的。根须在琥珀色的汁液里缓慢地舒展开,一节一节地往外顶。
树在从“时”字里往外长根。
她把手伸过去,指尖悬在鼓包上方。根须在汁液里轻轻扭动了一下,像是感应到了她指尖的温度。无名指的旧疤在这一刻猛地跳了一下——不是之前那种轻跳,是更重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用力往外顶。她把手抽回去。指尖离开的瞬间,鼓包里的根须停止了蠕动,安静地蜷在琥珀色的汁液里,像一只还没睁开眼睛的幼崽。
苏皖站起来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树干上,影子的头部刚好覆盖住那个鼓包。她看着树干上自己的影子和“时”字的裂缝重叠在一起,忽然想起郑平那卷旧名册最后一页的针孔。针孔不是圆的,是窄长的,像一片叶子的形状。针孔是叶形。鼓包里往外长的根须,顶端也带着极小的叶芽——不是槐叶,不是柳叶,和她叫不出名字的那片叶子的形状一样。沈录事在名册最后一页用针扎了一个叶形的孔,不是随手扎的。他见过这种叶子。
裴时序在丑时末醒过来。不是惊醒,是胸口的烙印忽然热了一下。很短,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细铁丝贴在皮肤上,只贴了一息就拿走了。他把衣襟拉开低头看了一眼。左胸心脏上方的位置,赤金色的细线在月光里是暗的,不发光。但他把手按上去时,烙印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高出一小截,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河在皮肤下面流。
他坐起来。案角的陶罐在月光里是暗青色的,冰裂纹像干涸的河床。他把陶罐端到面前解开皮绳,猛火油的气味在夜色里比白天更浓。他把右手伸进罐口,指尖浸入油里。凉意从指尖传上来,传到虎口时停住了。虎口的金粉沾过油之后聚拢成的那条线,在月光下是暗赤金色的,和他胸口的烙印颜色相同。
他把手从油里抽出来。指尖沾着的油液顺着指纹的纹路散开,散到虎口时,那条线被新的油浸润之后颜色又深了一分。他把沾着油的右手按在胸口的烙印上。油液渗进皮肤,烙印被油浸过之后,从锁骨下方斜斜划向胸口正中的赤金色细线比白天更长了——不是它自己长,是油渗进皮肤之后,原本看不见的部分显现出来。烙印不是他按上去的那一小段,是更长的。从锁骨下方出发,经过胸口正中,继续往下延伸。延伸到肋骨的位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