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街使长让你歇着,你倒出去走了一下午。”郑平没有抬头,刀身在他手里翻了一面。
“歇不住。”
“留审一夜的人,出来都歇得住。你是第一个歇不住的。”他把刀举到眼前,顺着刃线看了一遍,拇指在刀锋上轻轻刮过。“裴评事问你什么了,你出来之后在朱雀大街上来回走了两趟。”
苏皖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。营房的门槛是木头的,被无数个街使坐过,表面磨得很光滑。她把横刀解下来放在膝上,刀柄朝左。
“他让我写供词。从入金吾卫第一天写起。”
“你写了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写了什么。”
“天授元年秋,募入金吾卫。募兵棚前排了七个人,都是右手。轮到我的时候,募兵的校尉看了我的左手一眼,说左撇子。我说是。他让我握刀,我握了。他说凉州来的。我说是。他就在册子上写了‘苏平,凉州’。”
郑平磨刀的手停了。他把刀放在膝上,磨石搁在脚边。“你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“入金吾卫之前的事,我全不记得。但从募兵棚开始,每一件事都记得。”
“募兵棚之前呢。凉州。你从凉州来长安,走了一千多里路。路上吃的什么,住的什么,和谁同行。全不记得。”
“全不记得。”
郑平把刀拿起来继续磨。磨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比刚才重了一点。“不记得也好。凉州来的人,有些事不记得比记得好。”他没有说哪些事。苏皖也没有问。营房外面,收岗的街使三三两两走回来,武侯服的下摆沾着灰尘,横刀在腰间轻轻晃动。有人在井台边打水,木桶磕在井沿上,声音沉闷。
裴时序在廨房里坐了很久。苏平的供词摊在案上,旁边放着他自己写的那张纸。两张纸上的字,像同一个人用同一只手写出来的。
他把苏平写的那张举到灯前。麻纸透光,她的字在光里显出笔锋行走的轨迹。起笔,推出去,收锋。左手的字,每一笔的发力点都在虎口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。白天跳过的位置,现在安静了。
他把纸放下,从架子上取下另一份卷宗。金吾卫左街使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