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皖在榻边坐下。矮榻是木头的,铺了一层薄褥,褥面被无数个留审的人睡过,磨得发亮。她把横刀解下来放在榻边,刀柄朝左。左手拔刀的方向。然后她看着案上的空白纸。纸是麻纸,敦煌来的。她不记得敦煌,但她看到纸面上粗粝的帘纹时,心脏的某个位置轻轻动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更轻的,像一片沉在水底很久的叶子忽然被水流推了一下,离水面近了一寸,还没有浮上去。她把纸拿过来铺开。墨是现成的,砚台里的墨汁表面结了一层薄皮。她用笔尖把墨皮挑开,下面的墨还是润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朱雀大街。只是提笔的时候,手腕自己动了。先落下的是一条横线,从纸的左端一直拉到右端。明德门到朱雀门。然后是两条竖线,把横线夹在中间。大街两侧的坊墙。然后是树。西侧第三棵。东侧第三棵。她画完这两棵树之后停下来,看着它们中间的距离。从西侧到东侧,她今天走了两遍。上午一遍,下午一遍。每一遍都是一百五十步。她的步子不大不小,刚好把这条路走成一百五十个脚印。
她把笔搁下。纸上的朱雀大街在她面前展开,两棵槐树隔着一百五十步的空白遥遥相对。西侧那棵刻着“苏”,东侧那棵刻着没完成的“时”。她在“苏”字旁边又点了一笔。不是字,是一个点。今天上午她巡街时,在“苏”字的刻痕边缘看到过这个点。不是刻的,是树皮自己长出来的。树脂从刻痕深处渗出来,凝成一粒极小的、琥珀色的圆珠,嵌在“苏”字最后一笔的收锋处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记住了那粒树脂的位置。巡街两年,她看过无数棵槐树上无数个刻字。郑平说得对,长安的槐树哪一棵没有刻字。但她在提审时对裴时序说了那两个字。苏。时。她说了。
门被推开时,苏皖以为是皂隶送晚饭来。不是。进来的是郑平。他穿着便袍,没有穿武侯服,门牙的缺口在油灯光里是一小片阴影。他手里端着一只陶碗,碗里是水。
“营房里的人说你被大理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