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街使苏平,年二十二,凉州人。天授元年入金吾卫,隶左街使。”
凉州。他把这两个字又看了一遍。凉州是河西走廊的凉州,是敦煌往东走七百里的凉州。他不记得敦煌,但他看到“凉州”这两个字时,左手腕内侧有一道已经不存在的疤的位置微微发痒。疤是几个月前消失的——不是褪掉,是完成了。完成之后皮肤长好了,光滑的,没有任何痕迹。但他还记得那道疤的形状。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内侧,灼伤的痕迹,边缘光滑,像被高温的东西贴过很久。他不记得这道疤从哪来。就像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知道凉州到敦煌是七百里。
卷宗上关于苏平的记录很短。天授元年募入金吾卫,初隶右街使,次年调左街使。调职原因未载。考绩评语四个字:“勤勉,寡言。”巡街两年,无过,无功。没有同袍交恶的记录,也没有交好的。住在金光门内营房,同棚街使郑平,就是那个门牙缺了一颗的郑平。裴时序见过郑平,在调取金吾卫值夜记录的时候。郑平站在街使棚门口,左手揣在怀里,右手举着一块胡饼,嚼的时候嘴唇不自觉地抿紧,把门牙的缺口盖住。他问郑平,苏平这个人怎么样。郑平想了想,说,巡街的时候总看槐树。
裴时序把卷宗合上。窗外,大理寺的皂隶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落在木头上,声音闷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。他把苏平的卷宗单独抽出来,放在最上面。
今天下午要提审三个人。第一个是金吾卫右街使的录事,姓周,有人看见他上月十五在平康坊的酒肆里和几个没有路引的胡商喝酒。第二个是左街使的仓曹,账面上少了两车修坊墙的石灰。第三个是苏平。
苏平的罪名是“疑似”。大理寺的提审签上,这两个字写得最轻,墨最淡。疑似什么,签上没有写。裴时序拿到签的时候问过上峰。上峰说,有人报称左街使苏平握刀的方式不对,金吾卫的街使都是右手握刀,他用左手。左手的刀,拔出来的方向会偏。偏一寸,在朱雀大街上就是偏出一步。一步的距离,够一个人从活着变成死的。
裴时序把提审签放在苏平的卷宗上面。签纸很薄,墨迹从背面透过来,“苏平”两个字反过来,像刻在槐树上的字。
午时刚过,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周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