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时序没有继续问。他低头看着周录事放在膝盖上的手。右手。握笔的手,中指第一关节有茧。左手。他停住了。周录事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疤。不是灼伤,不是刀伤,是更浅的,像被什么东西勒过。很细的一圈,从指根到第一关节,几乎被皮肤吞没了。
“你手上的疤怎么来的。”裴时序问。
周录事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他想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皂隶劈完了柴,斧头搁在木墩上,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“不记得了。醒来就有。”
裴时序没有再问。他让皂隶把周录事带出去。走到门口时周录事回过头。“那三个胡商没有托我带东西出城。他们只是问我,朱雀大街上的槐树为什么西侧比东侧密。我说西侧靠近西市,胡商走得多,槐树是给他们遮阳的。他们听了之后没有再问。”周录事被带走了。裴时序在提审签上写了一个字:“放”。
第二个进来的是仓曹。石灰的事很快问清了——不是贪墨,是修坊墙时灰浆配稀了,两车石灰实际只够用一车半。仓曹怕上峰追究,报了损耗。裴时序让他补一份损耗文书,签了字,放他走了。仓曹走到门口时也回过头。“裴评事,你问完了?”裴时序点头。仓曹犹豫了一下。“你的左手腕,一直放在案上。从周录事进来的时候就这样。”
裴时序低头。他的左手腕搁在案沿,掌心朝下,手指自然蜷着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左手放在那里的。周录事进来之前,他明明记得自己的左手垂在身侧。
他把左手收回去。仓曹走后,廨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窗外的院子里,皂隶把劈好的柴码成垛。柴垛的阴影从墙根爬到窗台上。他看着自己的左手腕。皮肤是光滑的,没有疤,没有痕迹。但那个位置在痒。不是皮肤痒,是更深的地方。像有什么东西曾经长在那里,长了很多年,被连根拔走之后,根须留下的空隙还在。
他拿起苏平的卷宗。天授元年入金吾卫。籍贯凉州。卷宗里夹着一张值夜排班表,是上个月左街使的值夜记录。排班表上苏平的名字出现了七次。七次都是后半夜,从丑时到卯时。后半夜的值夜最苦,街使们通常会互相换班,把最困的时辰推给别人。但苏平没有换过。七次后半夜,全部出勤。签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