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朝三界寺走。砂石路,红柳丛。走了半个时辰。三界寺的院门开着。小沙弥在扫地,扫帚还是那把秃了又插回去的芨芨草扫帚。他看到苏皖,扫帚没停。扫地的声音和鸣沙山的风一样。
军头坐在天王殿的门槛上,背靠韦陀的金刚杵。左手搭在膝盖上,掌心的疤已经褪到几乎看不见了。黑马系在院里的枯胡杨上,马背上搭着皮囊,皮囊是空的。
裴时序站在大雄宝殿的檐下,横刀两把插在腰间。他看到苏皖进来,从檐下走出来,走到院子中央的阳光下。
“经抄完了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。
苏皖把布包里的七卷经卷取出来递给他。“抄完了。第七卷‘闻’字的最后一笔,我替他写了他的姓。”
裴时序接过经卷,没有打开。他把经卷交给小沙弥。小沙弥把扫帚夹在腋下,双手接过经卷,朝藏经洞走去。他走得很慢,不是经卷重,是他在记住每一卷的重量。
军头从门槛上站起来。他把左手的疤对着苏皖。
“散了。今天早上开始散的。不是一下子,是一点一点。每走一步散一点。从三危山走到军营,从军营走到三界寺。走到这里的时候,只剩下最后一点。刚才小沙弥接过经卷的时候,最后一点也散了。”他把左手握住又松开,掌心的皮肤是干净的,没有疤,没有痕迹,和右手掌心一样。“现在两只手一样了。”
苏皖从怀里取出那张家书。巴掌大的麻纸,折成很小的方块。“这是父亲写给吾妻的信。你带回凉州。苏宅。院子他买回来了。”
军头接过家书放进怀里。放的位置和裴时序放五个名字的位置一样——左胸,贴心脏。
“我今晚走。走之前去党河边,把你母亲留在沙堆里的东西取出来。不是猛火油,是油下面的沙子。她掌心的三个字写在沙子上。沙被猛火油浸了三年,字不会散。我把沙子带回凉州,撒在苏宅的院子里。吾妻回去的时候,院子里的沙子认识她的掌心。”
他向寺门走去。走到门口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刘什邡留在三界寺。他不回凉州了。他说凉州的冬天太冷,敦煌的冬天有莫高窟的崖壁挡风。他怕冷这件事灰白袍没有取走,是他自己的。他留在这里,继续扫地。”
他走出寺门。黑马自己跟了出去——不是他牵,是马跟他。一人一马走在敦煌的午后阳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