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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卯时。苏皖推开家门的时候,矮榻是空的。裴时序走了。横刀两把都不在,草鞋也不在。门槛外面放着一双新编的草鞋,麻绳还带着青,鞋底纳得比上一双更厚,是她脚的尺寸。他昨晚躺在那张短榻上,蜷着腿,肿着一只眼,趁她睡着的时候编的。
    她把草鞋穿上系紧。鞋底很厚,踩在夯土地面上软得像踩在党河边的淤泥里。
    敦煌的卯时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。青灰色的光从鸣沙山方向漫过来,土街两边的房屋还黑着,炊烟还没升起来。有狗蜷在墙根,她经过时眼皮抬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布包挎在肩上,空的。今天没有经卷要送。但她在布包里放了父亲那卷抄了一半的《金刚经》。第七卷。“闻”字的最后一笔悬在半空。
    出北门的时候,门吏还是那个眉毛缺了一半的中年人。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脚上的新草鞋上停了一下。没说话,挥手让她走。
    三危山在敦煌城东南。从北门出去要走一段砂石路,穿过党河故道,沿着鸣沙山余脉的脚线往东走。她认识这条路。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二天,她的手指把她带到城南的砂石路上,遇到裴时序。那天她走错了方向,三界寺在北边,她往南走。今天她没走错。三危山在东南,她往东南走。手指是凉的,从指根到指尖,完全的静止。不是熄灭了,是等待。等它需要热的时候。
    党河故道在她右手边。干涸的河床上,卵石被晨光照成青灰色。枯胡杨的枝干从淤泥里戳出来,皮剥光了,木质部暴露在空气里,被风沙打磨得像骨头。她在故道边走了一个时辰,太阳从鸣沙山背后升起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砂石路面上,很长,很淡,像另一个赤脚走路的人。
    三危山脚下有一片碎石滩。碎石之间长着稀疏的旱苇。旱苇的叶子是灰绿色的,边缘卷曲,像被火烧过。碎石滩上坐着一个人。不是父亲。父亲抄了四十年经,背是弯的,手指有墨渍。这个人背很直,手指上没有墨渍,穿一件灰白色的圆领袍,料子不是敦煌本地的粗麻,是更细密的平绢。腰里别着一卷纸。左手搭在膝盖上。无名指有一道旧疤。和裴时序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,和她无名指上这道一模一样。
    苏皖在十步外停下来。
    那个人抬起头。年轻,比她想象得年轻。和裴时序差不多的年纪,眉骨没有疤,左眼下没有痣。他的脸是干净的,干净到不像敦煌的人。敦煌的人脸上都有风沙打磨过的痕迹,他没有。像一块被放在箱子里的玉,很久没见过日光。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已经等了很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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