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没有回来。矮案上的经卷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——“闻”字的最后一笔停在半途,笔锋干透了。她把湿布重新浸过水盖在笔锋上,但笔锋已经硬了。硬了的笔锋不能再写字,需要把笔头拆下来,换新的。父亲从来不拆笔头。他说一支笔用熟了,笔锋记得你的手,你换笔头就是换了一只手。
裴时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。斥候的习惯——进任何屋子之前先看地面,看窗,看屋顶的梁。不是紧张,是本能。他看了三息,然后弯腰脱了草鞋。草鞋底磨穿了,麻绳断了好几处。他把草鞋并排放在门槛外面,赤脚走进来。脚背上有被戈壁碎石划出的口子,不深,但多。斥候的脚。
“你睡矮榻。”苏皖说。
他看了一眼矮榻。矮榻很短,他躺上去脚会悬空一截。“你睡。我坐。”
“你眉骨的伤口需要躺平。肿着的那只眼睛,立着会更肿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,走到矮榻边坐下来。矮榻被他压得响了一声。他把横刀解下来放在榻边,两把,一左一右,刀柄朝外。然后侧身躺下去,膝盖蜷起来——矮榻太短,他只能蜷着。肿着的左眼在上面,右眼在下面,睁着。
苏皖把油灯移到矮案上。矮案在矮榻和她的房间之间,光刚好照不到他躺着的脸,但能照到他搭在榻边的手。他的左手腕露在外面,袖口被血洇硬了一块,是军府门口擦眉骨伤口时沾的。血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,把他手腕内侧那道复制的旧疤衬得更淡了。
她去厨房端了一碗水。陶碗,碗口磕了一个豁。她把碗放在矮案上,从布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麻布。没有药。抄经生的女儿,家里只有墨和纸。
“眉骨的伤口要洗。会发炎。”
裴时序坐起来。他接过麻布浸了水,拧干,按在眉骨上。水是凉的,他手指顿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凉。他擦伤口的方式和擦刀一样——从里向外,一下,不来回擦。麻布擦过眉骨,擦过颧骨,擦过下颌。碗里的水变成淡红色。
“军头叫什么。”苏皖问。
“张。”
“张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归义军的军头,兵只叫姓。张军头。三年前他从凉州调来,带着七个兵。我是七个里的一个。”
“他调来的时候,左手就有那道疤了吗。”
裴时序把麻布放进碗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