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矮案上。碗底剩了一层淡红色的水,映着油灯的光,像一小片晚霞。
“你今晚在军府,”她说,“除了问灰白袍,还问了什么。”
裴时序躺回矮榻上。矮榻又响了一声。他的脚悬在榻外,脚踝骨凸出来,皮肤下面能看见血管的青色。
“我问张军头,三年前凉州调来的七个兵,现在还剩几个。他说三个。一个死在吐蕃夜袭,一个病死,一个逃了。剩下四个,包括我。我问逃的那个叫什么。他说姓刘,刘什什么,记不清了。我问逃去哪了。他说可能往西走了,可能往南,也可能死了。沙漠里逃兵活不过三天。”
“你信吗。”
“不信。因为逃的那个叫刘什邡。我记得他。他是七个人里年纪最小的,凉州人,十七岁。怕黑。值夜的时候总拉着人说话。说话的时候声音发抖。一个怕黑的人不会独自逃进沙漠。”
“他在哪。”
裴时序闭上右眼。肿着的左眼闭不紧,留着一道缝。
“三界寺。小沙弥。”
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。苏皖看着裴时序。他的右眼闭着,左眼肿成一条缝,但她知道那条缝里有一小片瞳孔正在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今晚在军府,张军头说逃兵叫刘什邡。我说刘什邡是我带的兵,他逃的时候应该穿着归义军的缺胯袍,带走了一把横刀。张军头说没有,他逃的时候穿的是僧袍。我说你怎么知道。张军头放下酒杯,说因为我见过他。在城外的三界寺。他剃了头,穿僧袍,拿着扫帚在扫地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抓回来。张军头说抓回来做什么,逃兵按军法当斩。但一个已经当了和尚的逃兵,杀他脏刀。”
“张军头为什么告诉你这些。”
“因为他知道我走不出敦煌了。和我知道刘什邡在三界寺一样。他知道得太多了,我知道得也太多了。他告诉我这些,是因为在他眼里我已经是死人了。”
裴时序睁开右眼。他坐起来,把横刀拿过来放在膝上。刀鞘被军府门口的夯土地面磨出了一片新的擦痕。
“明天我去三界寺。不是去找刘什邡。是去问他,三年前吐蕃夜袭那晚,他在哪里。”
“他在军营。他是七个兵里的一个。”
“他在军营。但他怕黑。怕黑的人不会主动要求值夜。那晚值夜的名单上有他的名字。是谁把他排上去的。张军头。为什么排他。因为需要一个怕黑的人在那晚值夜。怕黑的人会记住每一个声音,每一种光。他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