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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傍晚她们在茶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过夜。村子叫茶坞,家家户户种茶制茶。村口有一座焙茶房,土墙瓦顶,房门敞着。里面是几口大铁锅,锅底还有昨天焙茶留下的余烬。焙茶的火是文火,烧的是茶籽壳。茶籽壳烧起来烟少,火柔,焙出来的茶叶不带烟气。焙茶房的墙上挂着竹筛,筛底编得细密。竹筛被茶油浸-透了,颜色从青黄变成了深褐。
    村长是个精瘦的妇人,手脚利落,说话也利落。她把四个人安排在焙茶房隔壁的空屋里。空屋平时是放茶叶的,现在茶叶卖完了,屋子空着。屋里还留着茶香,干茶叶堆在一起时,产生了那种沉沉的、收敛着的香。像把整个春天都压缩了封存在这间屋子里,等人来开封。
    晚饭是村长端来的——茶油炒饭,茶汤炖蛋,凉拌茶青。茶油炒饭是用今年的新茶籽榨的油,油色清亮,炒出来的饭粒裹着一层薄薄的光。茶汤炖蛋是把鸡蛋打散了用凉茶水调开,隔水炖成颤巍巍的蛋羹。蛋羹是淡绿色的,上面淋了几滴茶油。凉拌茶青是把茶树的嫩芽焯了水,用盐和茶油拌了。嫩芽是春天采茶时摘下来的芽尖,焯水之后冻在井里存到现在。嚼在嘴里还是脆的,带着春天清晨露水的气息。
    流栖灯把茶汤炖蛋拌在茶油炒饭里吃。蛋羹嫩得用嘴唇一抿就化了,茶汤的微苦和蛋的鲜混在一起,被米饭的热气蒸上来。“这个蛋羹是苦的。”
    “茶汤调的,当然苦。”村长坐在门槛上剥茶籽。茶籽是今年的,晒干了准备明年榨油。她的手指甲被茶籽壳染成了深褐色。“但苦完了是甜。你细品。”
    流栖灯又吃了一口。苦味从舌尖上走过去,然后舌根上升起来一种很淡很淡的甜。
    格蕾塔吃着凉拌茶青。茶青在井里冻了大半年,还是脆的。咬下去有极细的纤维断裂的声音,像踩在初冬的薄冰上。“主教也做过这道菜。南部的山上有一棵野茶树,很高。每年春天主教带着我们采芽尖。采回来的芽尖焯了水,用山泉水冻在陶罐里。到了夏天最热的时候拿出来,拌上盐和山茶油。吃一口,满嘴都是春天。”
    村长剥茶籽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们主教是个会吃的人。茶青要冻在井水里,不能冻在冰窖里。冰窖太冷,冻过了头,茶青的脆就死了。井水的凉,刚刚好。”
    格蕾塔把碗里最后一片茶青夹起来吃了。“她已经不在了。你说的这些,我替她记着。”
    村长没有接话,低下头继续剥茶籽。茶籽壳在她手指间碎裂,发出干燥的噼啪声。灶房里的火光从门缝透出来,照在她深褐色的手指甲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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