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旧木味还没有散尽,宗家今日开门迎客,前院热闹了一整日,这间屋子却仍像刚从尘封里醒来,连砚台都透着一种不知该不该被人使用的谨慎。
秦梁燕坐在对面,单手支着下巴,也不催他。
她方才在席上吃了不少,辣酱祸事虽不是她亲手所为,账却大半算在沉灯坞头上。此时她脸上还带着一点饭后懒意,眼神却清明得很。
外头有人收拾桌椅,木凳拖过青砖,发出一长声响。沉灯坞弟子洗碗洗得很卖力,水声一阵一阵,间或夹着灶房婶子的笑骂。楼问津在远处说话,说得很有气势,听内容却像是在同人争论那半坛酒究竟该算谁的。
宗溯把信放下,伸手去取纸。
他取的是宗家旧笺。纸色微黄,压着暗纹,角上有一个很浅的“宗”字。今日管事刚让人从库房里翻出来,说是旧日老家主用惯了的笺纸,虽然放得久了,倒还没有生潮。
宗溯铺开纸,拿起笔,又停了停。
秦梁燕终于开口:“你这是要写什么?”
宗溯道:“回信。”
秦梁燕看了一眼青州急信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宗家旧笺,语气平平:“回给谁?”
这封信是青州一个旧友写来的,措辞很客气,句句都像请宗家帮忙,句句又都像已经替宗家把位置摆好了。
青州水市死了人,三派都不肯先低头,外头又有人趁乱伸手。写信的人说,如今诸方都看着宗氏,若宗氏肯出面发一封帖子,青州还有转圜余地。
宗溯蘸了墨,在纸上写下第一行。
“宗氏谨告诸派——”
秦梁燕看完,眉梢慢慢一挑,从茶盏旁边拿起一颗花生,丢进嘴里。
宗溯写得很慢,字迹端正,笔锋克制。
她从前在沉灯坞见过不少正道盟的帖,祝观澜那帮人最爱写这种东西。
字字清正,句句周全,念起来像要把人领去祠堂磕头。明明是几家抢东西抢到见血,最后落到纸上,便成了“江湖公义”“诸方安宁”“旧约不可轻废”。
秦梁燕又拿了一颗花生。
宗溯写到第三行时,她把花生壳放在案上,轻轻一推,壳正好停在那句“愿诸派以大局为重”旁边。
秦梁燕道:“你写得很好。”
宗溯看着她。
秦梁燕补了一句:“可以拿去刻碑了。”
宗溯笔尖顿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