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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了悟下山时,照微寺刚过早课。
    山中雨后潮气重,石阶上铺着一层湿苔。小沙弥抱着扫帚站在廊下,看着他从后殿出来,嘴唇动了动,像想喊一声师兄,却又不敢。
    了悟今日没有穿平日那身灰白僧衣。
    他换了一件颜色更深些的行衣,袖口窄,衣摆短,适合走远路。腰间仍挂着念珠,却没有带戒刀。
    方丈说,既要赴武林大会,戒刀便不必带了。
    戒刀是和尚的东西。
    宗溯要带剑。
    那柄剑放在后殿佛像后的暗格里。剑鞘乌沉,没有多余纹饰,只在剑柄末端嵌着一枚很小的银钉。
    了悟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它,方丈告诉他,这是宗家的旧剑。
    宗氏被灭门后,正道诸门从火场里找出来的东西不多。半截族谱,一枚烧裂的玉佩,还有这一柄剑。
    剑没有烧坏。
    方丈说,也许是天意。
    了悟那时年纪小,跪在佛前,手指碰到剑鞘,觉得那上头冷得像雪。他记不清父亲的脸,只记得雪夜里有很大的火光,有人在他耳边喊跑,另有人把他抱起来,袖口上都是血。
    这些年,他在佛前念经过,也在后山练过剑。
    念经时,他是了悟。
    练剑时,他是宗溯。
    两个名字在他身体里住了许久,像一明一暗两个人,互不说话,也互不相认。
    直到秦梁燕从墙头翻进来,坐在老柳树上听经,说要救他出苦海。
    她总把话说得太满。
    救鸟,救羊,救和尚。
    她不知道,有些人从一开始便不是被关在笼里,而是被人磨成了钥匙,等着开一扇旧仇的门。
    了悟把剑系在腰间时,红绳铃铛从袖中滑了出来。
    它落在掌心,轻轻一响。
    方丈站在他身后:“还带着?”
    了悟合上手:“弟子会收好。”
    “收好,还是舍不得丢?”
    了悟没有答。
    方丈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宗家旧剑上。
    “你今日下山,便不是照微寺的了悟了。”
    了悟抬眼:“弟子明白。”
    “你不明白。”方丈道,“了悟可以心软,可以疑,可以看着秦梁燕觉得她无辜。宗溯不可以。宗家满门的血,不是叫你拿来迟疑的。”
    殿外风过,檐下雨珠滴落,一声一声。
    了悟低声道:“师父,若当年宗家之事,并非只有秦吞舟一人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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