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省城待了十八年。
从幼儿园代课老师,到民办教育机构教研主管,再到自己创办一家专注乡村儿童早期发展的公益工作室。我设计课程,培训教师,申请项目,把“乡土认知”“自然教育”“社区参与”变成PPT里的关键词,变成资助方认可的KPI。我住着三室一厅的公寓,阳台种满绿萝和薄荷,冰箱里永远有进口酸奶和鲜榨果汁,手机里存着三百多个教育界同仁的微信,却再没存过一个青石坳的号码。
我几乎没回去过。
不是不想。是怕。
怕看见那条路,怕看见他,怕发现那枚铜扣还在蓝布衫上,而我的心,早已被城市的水泥一层层浇筑,硬得敲不出回响。
直到去年冬天。
工作室接到一笔来自“青石坳乡村振兴基金会”的小额资助,用于开发一套面向留守幼儿的“土地记忆”绘本。我签批文件时,看到项目联系人一栏,写着:陈砚。
电话打过去,是陌生的女声:“您好,陈老师在卫生所给孩子们体检,稍后回电。”
我怔住。
半小时后,电话响了。
还是那个声音,只是更沉,更缓,像山涧流过卵石的水。
“晚晚?”
我喉咙发紧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停顿了几秒,说:“基金会是我和几个老同学弄的。路修好了,学校翻新了,可娃娃们……越来越不认识地里的东西了。他们知道iPad,不知道麦穗怎么抽节;会背唐诗,但分不清韭菜和麦苗。”
我闭上眼:“所以你做了这个?”
“嗯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想试试,把丢掉的东西,一点点捡回来。”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,像风吹过干芦苇:“地还在,人就还在。”
挂了电话,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绘本大纲,标题赫然写着:《土地上有曾经记忆难忘情》。
我点了删除键,又停住。
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微微发颤。
三个月后,我回到了青石坳。
不是以专家身份,不是以资助方代表,只是林晚,一个回来的人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只是更粗了,树洞被水泥糊平,成了个圆圆的疤。新修的柏油路从镇上直通村中,光洁,平整,倒映着蓝天白云。我沿着它往里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