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真想好了?”我问。
他点头,把一颗剥好的瓜子仁放在我摊开的掌心。温的,微咸。
“地养人,人也得养地。”他重复父亲的话,声音很轻,却像犁铧翻开了我心底最硬的一层土。
我们开始干。
没有图纸,陈砚就蹲在田埂上,用树枝在地上画;没有测量仪,他拿步子量,一步七十五厘米,来回走了八百三十七次;没有劳力,他白天上课,晚上带着几个初中毕业没升学的青年,用铁锹、镐头、扁担,一寸寸拓。我白天带孩子,夜里就给他缝补磨破的裤子,熬姜糖水,把教案搬到田埂边的树荫下批改,等他歇息时,递上一碗水,听他讲哪段坡太陡,哪处地基虚,哪块石头得撬出来垫路基。
最苦的是冬至前后。地冻得梆硬,一镐下去,震得虎口发麻,火星子直冒。陈砚的手裂了口子,血混着泥,结成暗红的痂。我拿来家里腌咸菜的猪油,趁他睡着,一点点涂在他手上,再用干净纱布包好。他半夜醒了,没睁眼,只翻过手掌,轻轻覆在我手背上。
那晚月光极亮,照着新翻出来的冻土,泛着青白的光,像凝固的浪。
路修到一半时,县教育局来人考察“乡土教育融合实践”,点名要听我的课。我带孩子们在田埂上认野菜:荠菜清热,蒲公英解毒,车前草利尿……陈砚蹲在不远处,帮孩子们把挖出的野菜根须上的泥刮干净,再教他们怎么把嫩叶掐下来,码进小竹篮。
领导问:“林老师,您觉得乡土教育,核心是什么?”
我看着陈砚沾着泥的侧脸,说:“是让孩子知道,自己是从哪块土里长出来的。根在哪,心才不飘。”
领导点点头,又问陈砚:“陈老师,您放弃省城机会,扎根乡村教育,后悔过吗?”
陈砚直起身,拍掉裤腿上的土,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,那里有我们修了一半的路,弯弯曲曲,却执拗地向前延伸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土地记得所有俯身的人。它不说话,可它把人种进自己身体里,长成树,开出花,结出果——果熟了,自然会落回土上。”
那年腊月廿三,小年。
我们修的路,通了。
第一台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开上田埂,排气管喷着白烟,震得路边野菊簌簌抖落花瓣。全村人跟着跑,老人拄拐,孩子骑在大人肩膀上,笑声撞在山壁上,嗡嗡回响。陈砚站在路中央,没笑,只是抬起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