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回手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,只低声说: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“回……哪个家?”我听见自己问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。
他脚步一顿,侧过脸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你家。老屋。”
我跟着他,沿着田埂往回走。他走得不快,始终与我保持半步距离,既不靠近,也不远离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长,再次交叠在一起,像两株并生的植物,根须在泥土深处悄然缠绕。
路上,他讲了些琐事:村小学拆了,新校舍建在镇上;老槐树去年遭雷劈,半边枯了,但今年春天,枯枝旁又爆出新芽;他现在在县农业技术推广站工作,主要负责有机种植试点,常回村里指导农户;他离了婚,前妻嫌他“太轴”,守着几亩试验田,不如去城里当销售经理挣得多……
我安静地听着,偶尔应一声“嗯”。风里飘来他身上淡淡的气味——不是香水,是阳光晒透的棉布衬衫味道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紫苏叶揉碎后的清苦气息。
走到老屋院门口,他停下,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,递给我。
我愣住:“你……怎么有我家的钥匙?”
“你走后第三年,周老师托人给我的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他说,怕你哪天回来,门锁坏了,进不去。”
我接过钥匙。黄铜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,上面刻着细微的划痕,像一道道无声的年轮。我把它攥在手心,那点微凉的金属触感,竟奇异地熨帖了我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。
“阿沅。”他忽然叫我的名字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,“明天早上,六点。我在村口老槐树下等你。”
“等我……做什么?”
“带你去看一样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脸上,深邃如潭,“一样……你种下的东西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背影挺拔,步伐沉稳,融入渐浓的暮色里,像一株扎根于大地的青松。
我站在院门口,攥着那把温热的钥匙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晚风拂过面颊,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。我慢慢抬起左手,指尖抚过腕上那只素面银镯,内圈“砚安”二字,硌着我的皮肤,清晰,滚烫。
夜里,我睡在老屋西厢房。床是旧的,铺盖是新晒过的,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味道。窗外,蛙声如鼓,虫鸣似织,远处偶有犬吠,悠长而苍凉。我睁着眼,望着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,那些泛黄的铅字在月光下模糊成一片片灰色的云。我数着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