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学医,考进省城医学院,毕业后留在市三院神经外科,前途一片坦荡。直到三年前,他主刀的一台手术出现罕见并发症,患者术后植物状态。虽经伦理委员会裁定无医疗过失,但他递交了停职申请,独自去了西南山区做义诊。一年后,他出现在青禾镇卫生院的招聘启事上,应聘岗位写着:“全科医生(兼农技协理员)”。
没人问他为什么。青禾村的人,向来不问“为什么”。他们只看结果:沈砚来了,卫生院的药柜齐了,输液室的紫外线灯管换了新的,村小学的孩子们每年有了免费体检,连村口那棵百年老槐,也被他请来的林技站专家“会诊”,治好了半边枯死的枝干。
而他与我的交集,便从那片坡地开始,无声无息,却日渐深密。
他来得并不频繁,有时隔十天半月,有时一月余。每次来,总在清晨,从不敲门,只站在坡地边,远远看着。我翻地,他点评土质;我育苗,他教我辨认猝倒病的初发叶斑;我为薄荷长势过旺发愁,他告诉我,薄荷根系霸道,需在地下埋一圈旧瓦片阻隔蔓延——“不是要它死,是让它活得有边界。”
他话少,却句句落地有声。他从不碰我的锄头,但从不吝啬伸手——当我搬不动一袋有机肥,他会默默接过,稳稳扛到地头;当我被野蜂蜇了手背,肿起核桃大的包,他会从随身的旧皮包里取出一小瓶自制的薄荷膏,清凉的触感瞬间压下灼痛;有一次暴雨突至,我冒雨抢收刚掰下的糯玉米,他不知何时出现,脱下工装衬衫罩在我头上,自己淋得透湿,雨水顺着他紧贴额角的黑发往下淌,那双灰褐色的眼睛,在雨幕里亮得惊人。
我们极少谈过去。偶尔提及,也如蜻蜓点水。
“你小时候,”我一边给蒜苗松土,一边随口问,“也帮你爸看病?”
他正用小铲子清理一株杂草,闻言动作微顿,铲尖在土里划出一道细痕。“嗯。记药名,碾药粉,跟着他走夜路。他背药箱,我提马灯。”
“怕吗?”
他直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——那天又下雨了。“怕。但更怕他摔倒。路滑,他腿有旧伤。”
我心头一跳,没再问。
他亦不问我的城。只有一回,我整理老屋阁楼,翻出一只蒙尘的铁皮饼干盒,里面是我中学时代的日记本。其中一页,我写道:“今天又梦见爸在晒场上追我,我跑得好快,可怎么也甩不掉他踩在麦粒上的咯吱声……”我合上本子,指尖冰凉。沈砚恰好来送新配的驱虫药,见我神色不对,只递过一个小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