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愣住。不是因他指出问题,而是他语气里没有评判,没有居高临下,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。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物理事实。
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虎口有新磨出的薄茧,袖口沾着草汁的淡绿印子。这双手,此刻与他那双干净、修长、指腹却有薄茧的手,形成一种近乎刺目的对比。
“你是……?”我问。
他目光落在我脸上,停了两秒,才答:“沈砚。镇上卫生院新来的医生。上周刚报到。”
青禾镇卫生院?我皱眉。那地方离村有十里山路,平时只接个头疼脑热,连输液室都是去年才翻新的。怎么突然来了个“新医生”,还穿着工装衫,拄着竹杖,出现在我家荒坡上?
他似乎读懂了我的疑问,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,几乎不可察:“卫生院缺个懂点农活的。院长说,种地也是治病——治土地的病,治人的病,道理相通。”
我一时无言。
他不再多说,转身走向坡地边缘那丛长得最旺的狗尾草。他弯腰,拔起一株,抖落根须上的土,又蹲下,用竹杖尖端在松软的土上划了几道——不是随意涂抹,而是精准地勾勒出几条平行浅沟,间距、深度,目测竟与我昨日费力挖出的垄沟分毫不差。
“按这个深,这个距,”他指着地面,“明天上午,太阳出来前,把蒜种下去。芽朝上,覆土三指厚。别浇透,潮润即可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将那株狗尾草随手插回原处,茎秆挺立,毛茸茸的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。
他朝我点头,转身离去。竹杖点在土路上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轻响,节奏稳定,不疾不徐,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节拍器。
我站在原地,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方被我重新叩响的土地,正以一种我尚未理解的方式,悄然松动第一道缝隙。
后来我才慢慢知道,沈砚不是“新来的医生”,他是“回来的”。
他生在青禾村,长在青禾村,十二岁那年,一场暴雨引发山洪,冲垮了村西头那座唯一的石桥。他父亲——当时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——为救被困在对岸小学的两个孩子,涉水过河,被一根断裂的桥桩撞中太阳穴,当场没了呼吸。母亲受不住打击,半年后病逝。沈砚被远在县城的姑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