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爷爷,疼吗?”她小声问。
爷爷咽下一口饭,笑了笑,没答,只伸手,用粗糙的拇指肚,轻轻蹭了蹭她沾着泥点的鼻尖。
田埂上,不止有阿沅的足迹,更有无数双早已消逝的脚印,层层叠叠,深深刻进泥土。
阿沅听奶奶讲过,她曾祖母——阿沅该叫太婆——是个极能干的女人。男人(阿沅的太爷爷)在修水库时被塌方的土石砸断了腿,从此卧床不起。那时阿沅的爷爷才五岁,父亲瘫痪,母亲带着三个孩子,硬是靠着一双脚,在月牙湾和邻近几块薄田之间来回奔走。她天不亮就起身,把三个孩子塞进田埂边的草棚里,自己扛着锄头下地。锄头柄被她手掌磨得油亮,锄刃在日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她锄地不为松土,只为“斩草”,把那些趁雨后疯长的稗草、狗尾草、芦苇根,一根根连根掘起,曝晒在烈日下,直至枯死。她常说:“地不欺人,你敬它一分,它还你一斗;你懒它一时,它还你十年荒。”她死后,坟就埋在月牙湾田埂尽头的坡地上,坟头不高,只垒了几块青石,坟前不立碑,只栽了一棵小枣树。如今那枣树已亭亭如盖,每年秋天,红彤彤的枣子坠满枝头,熟透的枣子落进田埂的裂缝里,被泥土裹住,来年春,裂缝旁便钻出几株细弱却倔强的枣苗。
阿沅也见过田埂的暴烈。
那年她九岁,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连下七天。山洪裹挟着泥沙冲垮了上游的土坝,浑黄的洪水如巨兽般扑向月牙湾。阿沅趴在老屋二楼的窗台上,看见爷爷、爸爸、还有十几个壮年汉子,赤着上身,肩膀抵着肩膀,组成一道人墙,死死堵在田埂最窄的缺口处。他们脚下是翻涌的浊浪,头顶是铅灰色的、低垂欲坠的天空。有人递来麻袋,装满沙土,沉重得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起;有人嘶吼着号子,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不堪;有人脚下一滑,瞬间被卷走,又被旁边的人拼死拽回,手臂上鲜血淋漓,混着泥水往下淌。阿沅看见爸爸的脊背,在雨水和汗水中闪闪发亮,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生铁。那夜,全村人彻夜未眠,田埂在人的血肉与意志的支撑下,没有溃决。洪水退去后,田埂被冲刷得千疮百孔,可就在那些裸露的、湿漉漉的断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