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沅第一次独自走上月牙湾的田埂,是七岁。
那天,奶奶让她去田里给正在耥田的爷爷送饭。竹篮里装着一碗糙米饭、一碟腌萝卜、一小碗酱豆子,还有一只搪瓷缸,盛着温热的茶水。阿沅提着篮子,走得慢,眼睛却忙个不停:看田埂边野蔷薇新打了苞,粉白的花瓣裹在嫩绿萼片里,像攥紧的小拳头;看水田里浮萍聚成一片片绿云,水下隐约可见泥鳅摆尾搅起的细小漩涡;看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薄雾里洇开,青灰相间,温柔得如同一幅未干的水墨。
走到田埂中段,她停下,蹲下身,伸出食指,小心翼翼探进田埂侧面一个小小的土洞里。洞口只有拇指粗,边缘光滑,显然是常有小兽出入。她屏住呼吸,指尖触到一丝微凉的、毛茸茸的软意——是野兔的窝!她不敢再动,只悄悄扒开洞口几根草茎,往里觑了一眼:幽暗深处,蜷着三只闭着眼的小兔子,粉红的耳朵贴着身体,像三枚温润的玉籽。她心头一热,几乎要笑出来,又赶紧捂住嘴,生怕惊扰了这隐秘的暖巢。她轻轻放下草茎,提着篮子,脚步更轻了,仿佛怕惊飞了田埂上停驻的一只白鹭。
爷爷果然在月牙湾最靠里的那块田里。他挽着裤腿,赤脚踩在齐踝深的泥水里,腰弯成一张弓,双手扶着耥耙的长柄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有力地向前推。耥耙是竹制的,齿疏而韧,划过水面,带起细密的涟漪,将浮泥推平,将杂草压入泥下,让水田变得平整如镜,映得出人影,也映得出天光云影。
阿沅站在田埂上喊:“爷爷——”
爷爷直起腰,抹一把额上的汗,脸上沟壑纵横,却绽开一个极宽厚的笑容,眼角的皱纹舒展如扇。他接过篮子,就坐在田埂上吃起来。阿沅挨着他坐下,把小脚丫伸进田埂边的浅水洼里,水凉丝丝的,几条小鱼倏忽游过脚背,痒酥酥的。爷爷一边嚼着饭,一边指着远处说:“看见没?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,你太爷爷埋过三颗桐子。桐子落地,三年成苗,五年成树,十年就能砍下做棺材板。他埋的时候说,树活,人就还在地里看着。”
阿沅似懂非懂,只觉爷爷的话沉甸甸的,像田埂上被太阳晒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