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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。”奶奶头也不抬,声音低而平,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。
    阿沅应一声,趿拉着草鞋跑出院门。屋后是菜畦,窄窄的,贴着老屋西墙根铺开,不足两丈长,却种得密实:豇豆攀着竹架往上蹿,藤蔓青翠欲滴;茄子垂着紫灯笼似的果子,在叶影里微微晃;辣椒枝上缀满红绿相间的椒子,尖尖的,像一串串没点燃的小炮仗。阿沅踮脚掐下最嫩的一把豇豆,指尖沾上露水,凉沁沁的。她忽然瞥见墙根砖缝里钻出一株蒲公英,绒球已散了一半,剩下几缕细白的伞柄,在晨风里轻轻颤动。她没去碰它,只盯着看了会儿,觉得那点白,比屋檐滴下的水珠还要轻,还要静。
    老屋的墙,是阿沅童年最忠实的听众与见证者。
    她曾在东厢房后窗下用粉笔画过一排歪斜的小人,五个,手拉着手,最大的那个头上顶着个歪扭的“沅”字。那是她和四个玩伴——铁柱、小满、阿禾、豆芽——某日赌气又和好后,用捡来的断粉笔头郑重其事画下的“盟约”。粉笔灰簌簌落在窗台积年的尘土上,像撒了一小把盐。后来铁柱家搬去了镇上,小满随父母去了南方打工,阿禾读书考走了,豆芽十岁那年发高烧,烧坏了耳朵,再听不清蝉鸣,也听不清阿沅在墙根下喊他的名字。那排小人渐渐被雨水洇淡,又被阳光晒得发白,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嵌在砖缝的阴影里,像一个被时光轻轻抹去又舍不得彻底擦掉的句点。
    她也曾在南天井的青石板上跳房子,单脚蹦跳,石子踢得精准,嘴里念着奶奶教的歌谣:“一格天,二格地,三格老爷坐轿里……”石板被无数双小脚磨得光滑如镜,倒映过云影,倒映过雨痕,倒映过她自己越跳越高的影子。直到某年暴雨,天井积水漫过门槛,她赤脚蹚水去捞漂走的玻璃弹珠,水凉得刺骨,而弹珠在浑浊的水底滚来滚去,怎么也抓不住。她蹲在门槛上,看着水里自己晃动的倒影,第一次觉得,有些东西,明明就在眼前,却怎么也握不牢。
    老屋的每一道门轴,都记得她推门时的力道;每一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,都映过她踮脚张望的侧脸;每一块被踩得凹陷的门槛石,都存着她奔跑时扬起的微尘。它不说话,只是以它的沉默,把她的笑声、哭声、哼唱声、赤脚拍打地面的啪嗒声,一层层吸进去,压进夯土的肌理,混进梁木的年轮,融进瓦缝的苔痕。
    它记得她,比她记得自己,还要早,还要深。
    二
    田埂是村庄的脉络,细而韧,蜿蜒在稻田、菜地、桑园与山脚之间,把零散的地块连成一片起伏的绿海。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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