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她十七岁,高考放榜日。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,而他落榜了。消息传来那天,天也这样阴着,闷热得令人窒息。她没哭,只是默默走到这块地头,坐下,把脸埋进膝盖。他远远站着,不敢靠近,只看见她单薄的肩膀在红格子衬衫下微微耸动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他脚边,像一道无声的邀请。他终于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冰镇酸梅汤递过去。玻璃瓶沁着水珠,凉意透过瓶壁渗进他掌心。她接过去,喝了一大口,酸涩的汁液滑入喉咙,她长长吁出一口气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砚子,我得走。”
他点头,喉咙发紧:“嗯。”
“等我毕业,我就回来教书。”她侧过脸看他,眼睛很亮,盛着夕照,也盛着不容置疑的承诺,“咱们一起守着这块地,守着这村子,好不好?”
他望着她眼中跳跃的光,郑重地点头:“好。”
她笑了,伸手,用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:“拉钩。”
他伸出小指,勾住她的。她的指尖微凉,带着薄汗,指甲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白。那道划痕,他洗了三天澡才淡下去,可皮肤下,仿佛还留着那一点微痒的触感。
锄头再次落下,翻起的新土里,赫然露出一小截青灰色的陶片。陈砚停下动作,俯身拾起。陶片不大,边缘锋利,一面光滑,另一面有模糊的刻痕。他用拇指反复摩挲那刻痕,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。忽然,他屏住呼吸——那不是随意的划痕,是字。两个字,笔画稚拙却用力,深深刻进陶胎:“晚砚”。
是他十四岁那年,和林晚在河滩上玩泥巴,两人各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陶罐。她捏的罐子上,刻了“晚砚”;他捏的罐子上,刻了“砚晚”。他们把罐子埋在老槐树根下,约定十年后挖出来。可第二年春天,一场暴雨冲垮了河岸,老槐树连根拔起,连同树根下所有秘密,一同被浑浊的河水卷走。他找了整整三天,双手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,却只寻回这一小片残骸,上面还刻着她的名字,和他的。
陈砚把陶片紧紧攥在手心,尖锐的棱角硌着皮肉,带来一阵清晰的痛。他慢慢松开手,将陶片轻轻放回新翻的泥土里,用锄头小心地覆上一层薄土,像掩埋一个微小的、不容惊扰的诺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