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翻开自己的原始记录本——那是一本硬壳牛皮纸笔记本,边角磨损,内页密密麻麻,有打印的问卷,有手写的访谈纪要,有村民按下的红指印,甚至有几页是她用铅笔画的简笔画:李阿婆数钱时皱起的眉头,王伯讲起三十年前修渠时闪亮的眼睛,孩子们在秧田里扑腾的剪影……
“沈总,”她声音平静,“问卷设计本身存在认知偏差。‘是否同意流转’这个选项,对很多老人而言,等同于‘是否愿意卖掉祖宗的地’。我在原始记录里,将‘同意以合作社形式托管经营’、‘同意参与共建共享’、‘同意由村集体统一规划开发’等表述,全部归类为‘广义支持’。因为对他们来说,‘流转’二字,带着斩断血脉的寒意。”
沈哲冷笑:“林晚,我们不是来做人类学田野调查的。我们要的是可量化、可审计、可向董事会交代的‘同意率’。你的‘广义支持’,在风控模型里,等于零。”
会后,沈哲叫住她:“你变了。以前的林晚,数据就是信仰。现在,你开始相信指印和眼泪了?”
林晚看着窗外。雨停了,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远处起伏的田垄上,给每一道犁沟都镀上流动的金边。她忽然想起周野说过的话:“土地会说话。你得蹲下来,听。”
她没回答沈哲,只轻轻合上那本牛皮纸笔记本,封面磨损处,露出底下一点暗红——那是最初几天,她不小心被田埂上带刺的苍耳扎破手指,蹭上的血迹,早已干涸,凝成一枚小小的、沉默的印记。
——
转折点,是一场意外的溃坝。
连日暴雨,上游水库泄洪,青禾镇西片低洼农田告急。最危急的是“南湾圩”,那里有三百亩即将抽穗的水稻,还有李阿婆家祖坟所在的那片高地。圩堤年久失修,多处渗水,一旦决口,不仅绝收,祖坟也将被淹。
镇里组织抢险,但人手和沙石严重不足。沈哲的审计组当天下午就要返程,他明确表示:“防汛非本项目职责范围,盛远不承担额外风险与成本。”
林晚站在圩堤上,看着浑浊的洪水一次次扑向单薄的土堤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李阿婆撕心裂肺的哭喊。她转身,走向停在堤下的五菱宏光。
周野正在车旁抽烟,烟头在灰暗天色里明明灭灭。他看见她,没说话,只把烟掐灭,扔进泥水里。
“帮我。”林晚说。只有两个字。
周野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。他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