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砖窑在镇子北面山坳里,废弃多年,但窑洞深处,还堆着当年烧剩下的一批青砖。周野熟门熟路,带着林晚钻进幽暗窑洞,用手电筒光柱扫过堆积如山的砖垛。他抽出一块,掂了掂,又敲了敲,侧耳听那沉闷的“笃笃”声,然后指向角落:“那边,三万块。够加固两百米。”
林晚没问“你怎么知道”,只问:“怎么运?”
“你打电话。”周野抹了把脸上的灰,“找你能找的所有人。镇里、村里、哪怕隔壁镇的,只要肯来,一人一百,现结。”
林晚掏出手机。她拨通了老赵的电话,拨通了实习生小杨的,拨通了镇派出所所长的,甚至拨通了沈哲秘书的号码——她只说:“沈总临时决定,盛远将全额承担青禾镇防汛应急支援费用,请立即协调财务,转账五十万元至镇财政指定账户。”
电话挂断,她看向周野:“钱,我来付。”
周野没看她,只弯腰,从砖垛最底层拖出一根锈迹斑斑的铸铁撬棍,递给她:“拿着。别怕脏。”
那一夜,青禾镇灯火通明。
镇干部、村民、闻讯赶来的邻镇青年、甚至沈哲审计组里两个年轻的助理,全都挽起裤腿,赤脚踩进冰冷的泥水里。林晚也在其中。她脱掉了那双曾象征她职业身份的裸色高跟鞋,袜子早不知丢在何处,脚上沾满黑泥,指甲缝里嵌着砖屑。她和周野并肩站在最险的堤段,他用撬棍撬起沉重的青砖,她用肩膀扛着,一步步挪向堤顶。砖棱硌着锁骨,汗水混着泥水流进眼睛,火辣辣地疼。
李阿婆来了。她没哭,只默默站在堤下,用家里最大的铁锅,熬了一大锅姜糖水,一碗碗递给每个人。当她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递给林晚时,枯瘦的手抓住了林晚沾满泥浆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:“姑娘,地认人。你今晚踩过的泥,它记得。”
凌晨三点,最后一块砖垒上堤顶。洪水在堤外咆哮,却再也无法越雷池一步。
天光微明时,林晚瘫坐在湿冷的堤岸上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。周野递来一瓶水,拧开瓶盖,自己先喝了一口,然后才递给她。水是温的,带着他唇齿间的温度。
她仰头灌下大半瓶,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,凉意激得她一颤。她侧过头,看见周野的侧脸。晨光正一寸寸爬上他眉骨上的旧疤,那道疤不再显得凌厉,反而像一道被岁月抚平的、温厚的印记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土地的记忆,从来不是刻在碑上的生卒年月,而是此刻堤岸上未干的泥脚印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