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云逸进来时,高怀忠正用银剪挑去一截焦黑的灯芯。窗纸由黑转灰,御案上的东西也渐渐显出颜色:药铺抄页沾着油,北地回件被霜水洇皱,王府垫资副联的朱印最鲜,旁边还有一摞纸,写满曾被学舍多抄进去的姓名与住处。
她行过礼,皇帝没叫她起身,只问:“睡了么?”
“睡了一个时辰。”
“朕让你天亮前来,没让你提前两个时辰醒。”
“臣怕睡过。停差之后,值房里没人敲桌子叫臣。”
皇帝抬眼看了看她:“停的是差,王府连个叫人的都省了?”
“有。臣躲着他们睡的。”
高怀忠将灯芯剪放回托盘,悄悄退到一旁。皇帝这才叫她起身,点了点御案左右两边。
“今日少说几句巧话,省些精神做事。把该留的放左边,该禁的放右边。”
陆云逸走到案前。
最上面是她最初请办军中讲习的奏疏。纸已经压出折痕,当时只请在三处试教六页:姓名、原职、赴任地、到任限期、粮数与药签。旁边是后来添出的各地增页,有人画秤,有人录桥梁交接,有人把乡里的草药俗名写到官名下面。
她先拿起十三车复核簿。凭着三份互不相干的副据,那批粮在启运前被截住,误差也追到了经手人。她把它放到左边。
错药页就在下一张。
药名旁少了一笔,剂量便换了一味。那孩子抓过药包的手很小,指甲里还沾着糖渣。陆云逸看了片刻,将错药页放到右边。
皇帝道:“分完了?”
“尚未。”
陆云逸又取出黑石镇新送来的折秤附页。它未经统一刻版,字迹杂乱,地方自添的地方比错药页更多。若照纸张出身来判,也该放在右边;可同一张纸刚刚让几柄兵器重新入鞘,让一批冬粮进了仓。
她把它放在十三车复核簿上。
接着,她从右边取回错药页,也压了上去。
皇帝看着那一叠:“朕让你分两边。”
“臣分不了。”
“方才分得很快。”
“臣方才偷懒,只看它救过人还是害过人。”陆云逸将三张纸摊开,“十三车靠地方副据找出错处,黑石镇靠自添折数继续交易。药铺也照着这个口子添了一页。若只准官本,不准旁人写,前两件办不成;若写什么都算数,第三件还会再来。”
“所以你两边都要。”
“两边都得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