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话的人藏在人堆后头,灶里的火却照着每一张脸。
周大勇先站起来。
“西埠三条船,咱们有几百人。把粮留下,谁拦就打谁。这还用问?”
“几百人里一半抱着孩子,还有一半饿得扛不起米袋。”年长织工抬了抬眼,“你带谁去?”
“肯去的跟我。”
“粮抢回来放哪儿?”陈六问。
“放这儿。”
“三条船两百多石,全搬到染坊?西埠到这里隔着几条巷子,等你搬完,官差也该坐下来吃了。”
屋里响起几声笑,周大勇瞪了陈六一眼。
抱孩子的妇人从墙边探出头:“我只问一件。粮拿回来,照先前的法子分,还是谁抢着算谁的?”
“照人头分。”有人答。
“出力的该多分。”另一人立刻接话。
“孩子出什么力?”
“我也有娘要养,凭什么我拿命换来的米,先给旁人?”
争声又挤在一处。有人要截船,有人要砸梁氏粮行,有人说先把催租的庄头捆来,也有人只想趁乱拿一袋米回村。方才那句“反了”,到了众人口中,竟有十几种意思。
一个西村佃户从怀里摸出张发皱的欠据,举到火边。
“我欠郭家六斗租谷,灾前借过两斗种粮,利滚到如今,纸上成了一石三斗。若真反,先烧这些东西。”
旁边的老者伸手去抢:“烧你自己的便罢,田契若也烧了,明年谁说得清哪块田归谁?”
“眼下连种粮都留不住,还问明年?”
一个做过船工的人道:“梁氏压过我们的工钱。粮可以留,船别砸。船砸了,开埠以后咱们仍找不到活。”
周大勇嗤了一声:“命都要饿掉,还替东家疼船。”
“我疼的是明年吃什么。”那人把袖口卷到肘上,露出几道麻绳磨出的伤,“你打完就走,我还得在这边讨活。”
两人隔着灶火对视,谁也未再往前。屋中许多人都同他一样,恨粮行,也靠粮行活过。若只需骂一句,人人都敢;若要把赖以糊口的东西一并砸烂,伸出的手便迟疑起来。
陆云逸问:“你们想反谁?”
“谁不叫咱们吃饭,就反谁。”周大勇道。
年长织工道:“我要梁氏把粮留下。粮留下,我便回家。”
陈六拨开灶灰:“我想叫官里发该发的赈粮,灾年少收些。要说砸县衙,我这条腿走到城边都费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