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季下了马,把缰绳系在一棵枯树上,走到山坡的最高处,站住了。林深也下了马,跟在他身后,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干燥的、凉飕飕的、像薄荷一样的冷意。
“林深,”刘季没有回头,“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?”
林深看了看四周。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,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。但他注意到,山坡下面有一条小路,小路通往西边的方向,消失在暮色中。那条路他见过,从砀郡的城墙上往西看,官道就是那个方向的。
“这是去昌邑的路?”林深试探着问。
刘季点了点头。“从这儿往西,走一天,就是昌邑。”
林深沉默了。他明白了刘季为什么要带他来这儿。不是因为他需要林深的建议,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——一个他信得过的人——站在他身边,跟他一起看着那个他没能打下来的方向。
“我还会去打昌邑的。”刘季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像一根钉进了木头里的钉子,不深,但拔不出来,“不是现在,不是明天,但总有一天。等我有了更多的兵,更好的器械,更足的粮草,我会再去的。到时候,我不会打不下来。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刘季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看着那个方向。昌邑在西边,在暮色的尽头,在看不见的、被黑暗一点一点吞噬的地方。他知道历史——刘邦后来没有再打昌邑。他绕了过去,西进高阳,攻打开封,一路打到关中,先项羽一步进了咸阳。昌邑这根刺,他一直没有拔掉,但它也没有再扎过他。有些东西就是这样,你以为它是必经之路,其实不是。绕过去,也能到。
他没有说这些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跟刘季一起看着西边的方向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,看着天边的颜色从金红变成橘红,从橘红变成紫红,从紫红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漆黑。
刘季在山坡上站了很久,久到他的衣裳被露水打湿了,久到他的嘴唇被风吹干了,久到他身后的林深以为他会一直站到天亮。然后他转过身,拍了拍林深的肩膀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两个人骑上马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月亮还没有升起来,路上很黑,只有马蹄踩在沙石路上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。他看不到刘季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黑色的、模糊的、在马背上轻轻晃动的轮廓。那个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孤独而沉重,像一个扛着整个天下的人。不,他还没有扛着整个天下。他现在只是扛着一个砀郡,一个武安侯的名号,几百个阵亡士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