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梁的死,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。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,从定陶到薛郡,从薛郡到泗水郡,从泗水郡到砀郡。楚军大乱,各路将领人心惶惶,有人想投降秦朝,有人想拥立新的首领,有人想各自散去。
刘季没有慌。他采纳了郦食其的建议,率军撤回了砀郡,收缩防线,固守已有的地盘,等待局势明朗。
林深没有参与任何决策。他只是坐在文书房的角落里,誊抄着一份又一份的公文。那些公文的内容他都知道——调兵的、征粮的、安抚百姓的、联络友军的。他抄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,像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艺术品。他知道这些公文会送到哪里去,会起到什么作用,会产生什么后果。但他不说了。他只是抄。抄完之后,把竹简卷起来,用麻绳扎好,交给信使,然后拿起下一卷。
十月底的一天傍晚,林深正在城墙上散步,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。“林深。”他转过身,看到刘季站在城墙的台阶上,一个人。夕阳在他身后,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片金红色,看不清表情,但能看到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在逆光中像两颗被点燃了的、暗红色的炭。
“陪我去个地方。”刘季说。林深没有问去哪里,跟着他下了城墙。郡守府门口已经备好了两匹马,一匹是刘季的那匹黑马,另一匹是一匹枣红色的母马,看起来温顺而安静。刘季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而流畅,不像一个左臂上还有伤的人。林深也上了马——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骑马时那个差点从另一边摔下去的菜鸟了,虽然技术还是算不上好,但至少能稳稳当当地骑上去、不掉下来。
两个人骑着马出了城,沿着官道往西走。夕阳在他们身后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两条黑色的、无声的河流,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缓缓流淌。林深不知道刘季要带他去哪里,他没有问。刘季不说,他不问。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。
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来到了一座小山坡上。山坡不高,站在顶上能看到四周的田野和村庄。秋天的田野已经收割完了,光秃秃的,只剩下一茬一茬的庄稼茬子,在夕阳下像一片金色的、密密麻麻的短针。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,细细的、灰白色的,像几根从大地里长出来的藤蔓,摇摇晃晃地伸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