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到了一个叫“杨亭”的地方。亭是一个小小的驿站,几间夯土房子围成一个院子,院子里拴着几匹马,堆着一些粮草和杂物。山羊胡把林深推进院子,拴在一根木桩上,然后走进屋里去跟什么人说话。
林深靠在木桩上,低着头,阳光晒在他光着的脚上,脚底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的血痂,但每动一下还是会渗出血来。他的嘴唇干裂了,舌尖舔上去能尝到一股铁锈味。他舔了舔嘴唇,把那点铁锈味咽了下去。
院子里还有别的人。
他抬头看了一圈,才发现院子角落的棚子下面蹲着七八个跟他一样被绳子拴着的人。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破衣裳,有老有少,脸上的表情都是同一种——麻木。
一个老人蹲在最边上,瘦得像一根枯柴,锁骨像两把弯刀一样凸出来,胸口的肋骨一根一根的,隔着麻布衣裳都能数清楚。他的眼睛浑浊发黄,眼珠上蒙着一层白翳,不知道是白内障还是别的什么病。他一直在咳嗽,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,像一棵要被风吹倒的老树。
林深看着他,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——这些人是要被送去修骊山陵的。秦始皇的陵墓,那个用了七十万刑徒和役夫修了几十年的陵墓。那些修陵的人,有多少活着回来了?有多少埋在了那座巨大的封土堆下面,成了始皇帝的陪葬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如果不想办法逃走,他也会变成那些人中的一个。
山羊胡从屋里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上面用墨写了几行字。他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怀里,走到院子里,对胖墩和青春痘说了句什么,然后三个人开始把棚子下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往外拉。清点人数,重新捆绳子,把所有人的绳子串在一起,像串蚂蚱一样串成一条长队。
“走,上路了。”山羊胡喊了一声,手里的皮鞭在空中甩了个响。
林深被拴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,前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,光着膀子,肩膀上扛着一副枷,枷上的木屑扎进了皮肉里,结了一层硬硬的痂。后面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瘦得像根竹竿,脖子上套着绳圈,绳圈太大,滑到了肩膀的位置,他就缩着脖子走,像一只被提着脖子的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