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龙光看完,将纸仔细折了两折,塞进上衣内袋。
那口袋里,还装着家人照片、一包受潮的烟,以及一颗早已拔掉保险销的手榴弹。
“回话:天黑之前,这里还是83军的。”
下午的进攻,是最疯狂、最惨烈的一波。
豆战车被打光了,可日军步兵不要命一样扑上来。
两千多人,没有装甲掩护,就是纯人肉冲锋。踩着同伴尸体往前涌,前面倒下,后面跨过,一层叠一层,尸体越堆越高,攻势却丝毫不减。
邓龙光把所有还能站、还能扣动扳机的人,全部压到一线。
什么营、什么连,早就没了编制。只剩不到两百人,零散分布在几百米长的废墟带上,各自为战,人自为战。
他自己端起一支步枪,蹲在墙后,一枪一枪稳打。
打一发,拉一次枪栓。
枪管烫得几乎冒烟,他用破布缠住护木,继续射击。
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没有惨叫,大多只是一声闷哼。很多人中弹后连声音都发不出,只是身子一歪,枪支滑落,人便再也不动,静静躺在瓦砾间,像一截燃尽的木柴。
激战近两小时,日军终于退了。
不是怕,不是溃,是死伤实在太重,后续兵力堆不上来了,尸横遍野,堵死了进攻路线。
邓龙光缓缓放下发烫的步枪,靠墙瘫坐。
左臂早已抬不起来,鲜血浸透衣袖,黏腻冰冷。左腿也在不停渗血,裤腿粘在皮肤上,轻轻一动,便是钻心的疼。
“还能打的,还有多少?”
参谋长蹲在他身旁,沉默数了很久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:
“不到一百。”
邓龙光抬头,望向天边。
太阳西斜,光线变得柔和,将整片废墟染成一层苍凉的暗金色,美得残忍。
“传令下去,准备撤。伤员先走。特务连留下。”
参谋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特务连是邓龙光从广东带出来的子弟兵,从淞沪一路血战到南京,死了大半,如今只剩几十人。
留下断后,意味着什么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有去无回。
“告诉他们,打完,别留武器给鬼子。”
傍晚,邓龙光带着最后八十多人,走进总统府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