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国公府书房。
李善长已换了一盏新茶,紫砂壶是景德镇进贡的,茶叶是武夷山今年的头茬,碧绿的叶尖在热水里打了三个转才舒展开来。
他面前摊着一张折了三折的宣纸,宣纸上画的是一座三进小院,菜市口那座。
院墙高七尺三寸,东墙根有两块松动的青砖,北面排水沟通向外巷,沟口能容一个瘦子侧身钻入,隔壁花园的篱笆缺了两根竹竿,从缺口翻进去,三步就能摸到正房后窗,后巷的三组军靴脚印也标了出来,那是前几天自己人踩点留下的。
宣纸背面附着一份手写名单,字很小,用的是蝇头小楷:
林菀,十二岁,体弱,常年咳嗽。
宋小鱼,六岁。
老常,腿伤旧疾,随身携朴刀一把。
李善长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,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门被踹开了。
铰链断裂的声音把书房里的烛火震得晃了三下。
蓝玉进来的时候,金甲还没脱,靴底带着校场的泥,踩在韩国公府的金丝楠木地板上,留下一串深褐色的脚印。
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步子比平时重了三分,每一脚下去,青砖都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冯胜和傅友德已经在了。
冯胜端着茶碗坐在左侧,傅友德靠在右侧的太师椅上闭目。两人几乎同时睁眼看向蓝玉,又几乎同时垂下眼皮。
张猛的尸体还没凉透,蓝玉身上带来的气,比死人还冷。
李善长不慌不忙,右手两根手指夹着那张宣纸,推到桌面对面。
“消消气,老夫替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。”
蓝玉扫了一眼。
院落结构,人员信息,防卫薄弱点,排水沟宽度及篱笆缺口……一目了然。
李善长的手指点在“林菀”和“宋小鱼”两个名字上。
“杀神再强,终究是人,人就有软肋!”
他的食指在“六岁”两个字上敲了敲。
“这两个丫头……”
蓝玉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极慢极慢地,把那张结构图从桌面上拿起来。
李善长的嘴角翘了半分,笑容正要加深。
嘶啦,宣纸从中间裂开。
蓝玉两手一绞,碎纸揉成一团,砸在地上。
他声音沉得像擂战鼓,书房的窗棂都在嗡嗡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