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又炸了。
这回炸的不是靶场,是铸造坊。张氏蹲在地上,面前是一堆碎片——铁管的碎片,黑乎乎,边缘卷曲,还在冒烟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气的。这是这个月炸的第四根了。每一根都是他亲手配料、亲手浇铸、亲手锻打的。每一根都用了最好的镔铁,每一根都按照陆大人画的图样,一丝不苟。可它们还是炸了。
陆清晏蹲在他旁边,捡起一块碎片,在手里掂了掂。铁是灰白色的,断面粗糙,有些地方有砂眼——细细的,像针尖扎过的痕迹。他把碎片凑近鼻子闻了闻,有一股焦糊味,还有铁锈的腥气。
“铁水没浇匀。”他指着那些砂眼,“冷得快的地方先凝固,热的地方后凝固,中间就有了缝。火药一点,缝就成了裂纹,裂纹一扩,就炸了。”
张氏抬起头,看着他。这个从烟花作坊出来的匠人,做了半辈子火药,从来没碰过铁。来西山之前,他连铁水都没见过。如今他要浇铸火铳的枪管,要锻打,要打磨,要把一根铁管做得又直又圆又光滑。他不会,可他学了。学了两个月,炸了四根。
“大人,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陆清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铸造炉前。炉膛里的火还烧着,铁水在坩埚里翻滚,橘红色的,像一锅煮开的粥。热气扑面而来,烤得人脸发烫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锅铁水,看了很久。
“不急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张氏,“不急。咱们慢慢试。”
张氏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又蹲下去捡那些碎片。他把每一块都捡起来,放在地上,按位置摆好。炸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,他就摆成什么样子。这是他这些日子的习惯——炸了,就摆好,看裂纹从哪里开始,往哪里扩散,在哪个地方最密。他看了四回,每回都不一样。可每回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砂眼。
“大人,”他忽然抬起头,“能不能不用浇铸的?”
陆清晏看着他。
“用铁皮卷。”张氏比划着,“把铁烧红了,打成薄片,一圈一圈卷起来,锻打,焊死。这样就没有砂眼了。”
陆清晏愣了一下。他想起来了——前世那些火铳,最早的枪管,就是用铁皮卷的。卷好了,锻打,再卷一层,再锻打。一层一层,直到够厚够结实。没有砂眼,没有裂纹,只有一圈圈的铁皮,被锤子砸成一体。
“可以试。”他说。
张氏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那我这就去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