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入了夏,空气像被谁拧了一把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。码头上还是那般热闹,脚夫的号子声、番商的讨价还价声、海鸥的鸣叫声搅在一起,混成这片港口独有的喧嚣。方书办站在市舶司衙门口,正跟一个暹罗来的船主比划着货单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匹快马从城门方向奔来,马上的人穿着驿卒的衣裳,满头是汗。他在衙门前勒住马,几乎是滚下来的:“方主簿!京里来人了!礼部的,带着圣旨!”
方书办的脸色变了变,手里的货单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稳住心神,低声吩咐身旁的书办:“快去码头,请大人回来。”
陆清晏正在码头上查一艘新入港的番船。费尔南多站在他旁边,比比划划地说着这趟航行的见闻,说到一半,看见方书办派来的人神色匆匆地挤过人群,声音便停了。
“大人,京里来人了,礼部的,带着圣旨。”
费尔南多的眼睛瞪大了。陆清晏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手里的货单递给身旁的吏员,整了整衣冠,转身往回走。费尔南多跟在后面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。
来传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,姓孙,面白无须,穿着玄色蟒袍,站在市舶司的正堂里,正慢悠悠地喝着茶。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,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,一脸肃穆。见陆清晏进来,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,笑着拱了拱手:“陆大人,多年不见,风采依旧啊。”
陆清晏认得他——李忠的徒弟,当年在京城见过几回。“孙公公,久违了。一路辛苦。”
“辛苦什么,替皇上跑腿,是咱家的福分。”孙公公笑着,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,双手递过来,“皇上口谕,让咱家先给大人道个喜。”
陆清晏接过名帖,没有打开。他看着孙公公脸上那层笑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
孙公公没有多耽搁,净手焚香,开了圣旨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敕曰:泉州市舶使、泉州府同知陆清晏,任职三载,肃清海贸,岁入倍增;推广新谷,泽被万民;试制水泥、橡胶,功在社稷。朕心甚慰。兹命即日回京述职,另有任用。钦此。”
陆清晏跪在地上,额头触着微凉的金砖。那砖还是他刚到泉州时铺的,三年了,磨得发亮。
“臣陆清晏,领旨谢恩。”
他站起身,双手接过圣旨。孙公公挥了挥手,让两个小太监退到门外,这才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陆大人,皇上还有几句话,让咱家私下转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