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峰靠在铺位上没睡,眼皮耷拉着,呼吸匀长,像已经入了梦。
对铺那个四口袋军装的瘦长脸男人也闭着眼,《解放军报》扣在膝盖上,翻到第三版反扣——部队纪律检查工作专栏。
包厢灯关了,走廊荧光灯透进来一道青白的缝。
陈峰半阖的眼缝里,对铺的呼吸频率始终是每分钟十四次,均匀的不像睡着。他在山里蹲过三天三夜等独牙野猪王,分辨假寐和真睡是本能。
凌晨一点,列车在秦皇岛站停靠三分钟。站台上有铁路职工扛着扳手跑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。对铺的男人呼吸没变,但右手食指动了一下,是拨弄扳机护圈的习惯动作。
两点零四分,男人睁开眼。
他没有先看陈峰,而是扫了一圈车窗锁扣,确认锁舌在槽里,再看了看包厢门上方的通风格栅。整套动作三秒完成,跟陈峰进陌生山洞先看退路一个道理。
男人坐起来摸烟。
三五牌烟盒在掌心转了一圈,拇指顶开盒盖,没抽烟,从烟盒内侧夹层抽出一张对折的小纸片看了两秒,又塞了回去。纸片尺寸跟一寸证件照差不多,折痕发白,看过不止一百遍。
陈峰注意到他左手腕内侧有一道两寸长的陈旧疤痕。从皮肤皱缩的方式看,像是被烧红的铁器压过,伤口形状规整,像故意烫的。
方家的人他见过,吴干事用圆珠笔写假信,孙德明带海鸥相机踩点,方志远穿呢子大衣戴金丝眼镜,做什么都带着后勤部的派头,很讲究体面。这个人不一样。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,连手表都没戴,衬衣第二颗纽扣是后换的——颜色比其他扣子深半个色号,军人自己缝的。
赵的手法是工兵排水准,这个人的气质比赵还沉。赵抽三五烟是因为在外头待过、嘴养刁了,这个人抽三五烟像是一种记号。
陈峰心里迅速排除了几种可能。这人不是方家的,级别不够。也不是总参三部的人,赵的线已经断了。更不是钟首长的人,钟首长做事从不遮掩。
第四种可能——楚老头信里写的“他姓周,但不是西四胡同的老周”。
铜牌全军不超过十块,能见到铜牌主人还不动声色跟了一路的,除了敌人,就是更上面的人。
男人看完纸片后重新闭眼,呼吸回到每分钟十四次。陈峰也闭上眼,一夜没再睁开。
清晨六点,列车过唐山。
苏清雪起身整理头发,拎暖壶去打水。她出包厢时侧身让路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