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粮食局在老街尽头,一栋灰扑扑的二层砖楼。档案室在一楼拐角,窗户纸糊得严实,里头光线昏暗,积灰的铁皮柜子排了两面墙。
档案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女人,烫着小卷毛,嗑瓜子嗑得满桌壳。
“查报表?你哪个单位的?”
陈峰报了靠山屯生产队的名头。
瘦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,嘴角往下一撇。
“社员查阅得提前预约,排队等着吧。”
陈峰从兜里掏出李云山写的便签纸,搁在瓜子壳堆里。
“李云山李主任让我来的,说材料急。”
瘦女人瞄了一眼便签上的字迹,嗑瓜子的手停了。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响,她站起来,从腰间摘下钥匙串。
“第三排第二格,七零年度卷宗,自己翻,不许带出去。”
铁皮柜门拉开,霉味扑面。
陈峰拉亮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,灯丝泛黄,勉强照亮半张桌面。他翻开三棵树公社粮管所七零年第三季度汇总表,指尖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滑。
玉米,小麦,高粱,杂粮。入库数,出库数,损耗数。
损耗率——百分之六点一。
他翻到第四季度。
百分之五点八。
两个季度多报出来的损耗量,他在表格空白处用铅笔飞快换算——折合市价,四百一十到四百三十之间。
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撞上了另一组数据。
王胖子正月里踩点回来报的那组:张德才家堂屋新浇的五百号水泥地面,后院七个空水泥袋,外墙一圈四百块红砖。按当时建材价格估算,总价恰好落在四百出头。
公粮没有被倒卖成现金。
粮食直接换成了红砖和水泥。
以粮换物,不走账面,不留现金流水。
粮管所的账上只有一个虚高的“损耗”数字,建材供应方收了粮食也不会开票据,两头干净。
陈峰盯着那行百分之六点一的数字,拇指指腹在纸面上缓缓摩挲。纸张发黄发脆,边角卷起毛刺。
他掏出苏清雪塞给他的、平时记账用的小本子,将两个季度的损耗数据逐字逐行抄录。
入库量,出库量,损耗量,签批人栏里那个刘成柱的名字——以及刘成柱名字右上角,副主任审批栏里那个潦草的“张”字。
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楚。
抄完最后一个数字,他合上本子塞进内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