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年三四季度,三棵树报上来的损耗单我瞟过一眼——百分之六,连着两回。厂里后勤跟粮管所打交道多,哪家什么德行心里都有数。张德才手底下管三个公社的调拨,那两个季度多报出来的粮食折成市价……”
他伸出四根手指,又收回去。
“老弟,我话只能说到这儿。没人查,是因为上头有人替他兜着。你要碰这个,得掂量清楚。”
陈峰把酒缸里的北大仓一口闷了,辣得嗓子眼发紧。
“掂量清楚了。”
他抹了把嘴站起来,拍拍宋卫民的肩。
“宋哥,今天这顿酒,就当我没来过。”
从轧钢厂出来,陈峰脚步没停,直奔县委大院。
传达室老孙头认识他,登完记直接放行。
三号楼二层,李云山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里头飘出旱烟味。
陈峰敲了三下。
“进。”
李云山正拿红蓝铅笔在文件上画道道,抬头见是陈峰,搁下笔,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大侄子,初五才来过,这又跑来了。”
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桌角——一条烤野鸡,一小壶二叔酿的烧刀子。不是贵重东西,但冒着热气,是陈峰出门前在灶膛余火里焖的。
“李叔,给您拜个晚年。”
李云山拧开壶盖闻了一口,满意地哼了一声。
“有事就说,跟我别绕弯子。”
陈峰坐下来,脊背挺直,双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叔,我想请教——我怀疑一个粮管所的账目有问题,想查,该走什么渠道?”
他没提张德才三个字。没提断粮,没提工商查封,没提大姐抱着缝纫机发抖的样子。
李云山眼皮都没抬,手里转着红蓝铅笔。
“县粮食局档案室,季度报表按规定对社员公开。你拿介绍信去,有权查阅。”
停了两秒。
“查出问题,直接找纪委老周。”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,写了一串四位数的内线号码推过来。
“老周这人,认证据不认人。你拿得出东西,他办;拿不出,谁打招呼都白搭。”
陈峰接过纸条折好,塞进贴身内兜。
“谢叔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李云山这才抬起眼皮,目光沉沉的,“大侄子,路子自己趟,摔了自己爬。我能给你指个门,但门里头的事,你得自己扛。”
陈峰站起来,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