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。
苏凌云站起来。
地质锤从膝盖上滑下来,落在草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弯腰捡起来,锤头沾了泥土。
她走到老人面前,低头看着那张照片。
搪瓷饭盒上印着褪色的红字——“安全生产”。
她抬头看着老人:“您儿子叫什么?”
“李铁柱。木子李,铁柱就是……铁打的柱子。他妈起的,说柱子结实,好养活。”
“李铁柱。”
苏凌云重复了一遍。
她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地上,像在做一份正式的记录,“我记住了。基金会正在整理黑岩矿历年矿难和失踪人员的完整名单。我们会争取把所有能找到的名字,都刻在这面墙上。”
她侧身,指了指身后那片空荡的黑色大理石,“李铁柱,会刻上去的。”
老人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。
苏凌云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——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。
王桂珍在法院门口也是这样,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往下坠,好像这些年攒的所有感激都压在那一个动作上。
她死死托住老人的手臂。
老人的胳膊很瘦,隔着环卫工制服的薄布料能摸到骨头的形状。
“别这样。”
她说,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稳,“您别这样。”
老人站住了。
他的膝盖还在发抖,整个身体都在发抖,眼泪从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的脸上淌下来,流进嘴唇干裂的缝里。
他抓着苏凌云的手臂,抓得很紧,好像她是山上唯一一块能扶住的石头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他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,说不清别的,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“有名字就好……有名字,他就不算孤魂野鬼了……他妈走的时候也是念这个……说铁柱连个墓碑都没有,在下面找不着家……”
苏凌云把地质锤换到另一只手上,腾出右手,扶着老人的胳膊,陪他往山下走了几步。
老人的清洁车还停在石板路中间,胶轮上沾满了碎石和泥。